林默发现，恢复记忆之后，时间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现在是一段一段过的。有时候他坐在楼顶看日落，刚眯一会儿，再睁眼天就黑了，好像中间那段时间被人偷走了。孟心怡说那是因为他的记忆还在重组，大脑需要时间处理那些涌回来的信息。她是活人，懂科学。
但他觉得不是。
他觉得是阿宅在搞鬼。
那个家伙虽然投胎了，但留了后门。每次他发呆的时候，手机屏幕会自己亮一下，Excel弹出一个空白的单元格，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什么人打字。他打字问“阿宅？”，没回复。光标继续闪。
闪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光标终于停了。屏幕上慢慢浮现一行字。
【嗨，好久不见。】
林默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阿宅？”
【嗯。不过不是完整的我，是个备份。系统重启的时候被激活的。我大概……还能撑几天。】
林默的手有点抖。他想问你在哪儿，想问你还好吗，想问你女儿怎么样了，想问很多。但打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出来。】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从手机里飘出来。
格子衫，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和以前一模一样，但颜色淡了很多，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他的脚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地板。手也是透明的，端着一杯虚拟的咖啡，咖啡也是透明的。
“嗨。”他笑了笑，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林默看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不是投胎了吗？”
“投了，但没完全投。”阿宅飘到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给自己留了个备份，藏在系统最底层。重启的时候，这个备份被激活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皱皱眉。
“虚拟的，没味道。凑合吧。”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能撑多久？”
阿宅看了看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
“三天？五天？说不准。系统重启之后，所有非核心程序都会被清理。我就是非核心程序。”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默沉默了。
阿宅放下咖啡，看着他。
“别那个表情。我早就死了，多活这几天是赚的。而且——”他顿了顿，“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阿宅带着林默来到地下三层。
机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大部分服务器都停了，指示灯全灭，只有几台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片。有几排机架倒了，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喝醉的人互相搀扶。
阿宅轻车熟路地穿过废墟，来到最深处。
一台孤零零的白色服务器立在那里。
127号。
它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行滚动的代码。和周围那些死气沉沉的机器不同，它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
阿宅拍了拍机箱。
“你师父的遗言。不是给你看的，是给系统看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段话。
【系统核心指令——重启后，所有被徐无鬼控制的意识体将自动释放。释放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算力。算力分配优先级：第一，核心系统稳定性；第二，轮回通道完整性；第三，在职鬼差数据保全；第四，非实体意识体。当算力不足时，非实体意识体将被优先丢弃。】
林默盯着那行“非实体意识体将被优先丢弃”，后背一阵发凉。
“非实体意识体……是指？”
阿宅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些没有实体的意识。被困在服务器里的，被徐无鬼吞噬的，还没投胎的……比如孟晚晴。”
林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孟心怡的母亲？”
“对。她的意识被困在127号服务器里，没有实体，只有一段数据。系统重启后，算力不够，她的数据会被优先丢弃。”
他指了指屏幕。
“你看这里。”
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当前算力缺口：37%。预计处理时间：72小时。72小时后，若算力仍未补足，非实体意识体将开始丢失。丢失顺序：按意识体强度排序，最弱者最先消失。】
林默攥紧了拳头。
“孟晚晴的意识……强吗？”
阿宅摇头。
“不强。她被困了三年，意识已经非常微弱了。如果三天之内不把她救出来，她会是第一批消失的。”
林默看着那台白色服务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怎么救？”
阿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银色的，小小的，和林默那个很像。
“这是我写的程序。”他说，“插进服务器，就能把她的意识导出来。但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
他看向门口。
孟心怡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嘴唇在抖，但一句话也没说。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台白色服务器，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孟晚晴。
林默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凉的。
“心怡……”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阿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走到服务器前，伸手摸了摸机箱。
冰凉的金属，微微震动。
“妈。”她轻声说。
屏幕上的代码闪了一下。那行“当前算力缺口：37%”忽然跳成了“36%”。
孟心怡愣住了。
“这是……”
阿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的意识在回应你。”他的声音有点急，“但回应会消耗她的能量。她现在很弱，撑不了几次。”
孟心怡的手缩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
“那我不说了。”
阿宅摇头。
“说不说都一样。72小时之后，算力缺口补不上，她还是会消失。”
他看向林默。
“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
林默看着他手里的U盘。
“这个程序，能救她？”
“能。但需要算力。”阿宅说，“大量的算力。把她的意识从服务器里导出来，需要至少15%的算力缺口。现在缺口是36%，还差21%。”
他顿了顿。
“这21%，我可以补。”
林默愣住了。
“你？”
“对。”阿宅说，“我的备份意识是一段完整的程序，能提供大量算力。如果我把自己的代码融入系统，就能补上缺口，保住孟晚晴的数据。”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技术方案。
“代价呢？”林默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阿宅笑了。
“我会彻底消失。不是投胎，是……消失。代码被格式化，连渣都不剩。”
孟心怡猛地抬起头。
“不行。”
阿宅看着她。
“孟姐……”
“不行。”孟心怡的声音发抖，“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再……”
阿宅摆摆手。
“孟姐，你听我说。我早就死了。活着的时候，我是个写代码的，没日没夜地写，写到最后猝死在工位上。死了之后，我还是个写代码的，帮林默黑系统，帮小雅查网暴，帮你们打张主任。”
他笑了笑。
“我这辈子，就只会写代码。现在能用代码救一个人，挺好的。”
孟心怡的眼泪流下来。
“可她是我妈……”
“对。所以她更值得救。”阿宅看着那台服务器，“她在里面困了三年，够了。”
他走到服务器前，把U盘插进接口。
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
【检测到外部程序。正在分析……】
【程序类型：算力补充模块。来源：未知意识体。】
【是否接受？】
阿宅回头，看着林默和孟心怡。
“你们先出去。等程序跑完，她的意识会被导出来。到时候你们接住就行。”
林默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阿宅……”
阿宅摆摆手。
“别煽情。赶紧出去。”
林默深吸一口气，拉着孟心怡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宅站在服务器前，背对着他。格子衫皱巴巴的，头发还是那么乱。他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
“下辈子，我要当老板。不用写代码那种。”
林默和孟心怡站在门外。
门关着。里面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们等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然后，门缝里透出一道光。不是白光，是暖黄色的，像傍晚的夕阳。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线。
孟心怡握紧林默的手。
光越来越亮。
然后，门开了。
一团光从里面飘出来，缓缓凝聚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孟晚晴。
她的身体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睁着眼睛，看着孟心怡。
“心怡……”
孟心怡扑上去，想抱住她。
手穿过了母亲的身体。
孟晚晴笑了。
“妈妈回不来了。但能见你一面，就够了。”
孟心怡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团光。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孟晚晴说，“你来了，就不晚。”
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摸不到，但孟心怡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触感，像阳光照在脸上。
“心怡，妈妈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一个人。”
孟心怡摇头，眼泪甩在地上。
“是我没早点来……”
“你来了。”孟晚晴说，“这就够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像雪花一样，落在孟心怡的头发上、肩上、手上。
“林默。”她看向林默，“谢谢你。”
林默摇头。
“是阿宅。是他救了你。”
孟晚晴愣了一下。
“阿宅？”
“他用自己的代码补了算力缺口。”林默的声音发哑，“他消失了。”
孟晚晴沉默了。
她的身体又淡了一些。
“替我谢谢他。”她轻声说，“虽然他可能听不到了。”
她看向孟心怡。
“心怡，妈妈要走了。”
孟心怡拼命摇头。
“不……你别走……”
孟晚晴笑了。
“傻孩子，妈妈早就走了。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已经是赚的了。”
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碰不到。但孟心怡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像妈妈的嘴唇。
“好好活着。”孟晚晴说，“别学妈妈，什么都自己扛。”
她看向林默。
“林默，替我照顾她。”
林默点头。
“我会的。”
孟晚晴笑了。
“那就好。”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很亮，像星星。它们在走廊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上升，穿过天花板，消失了。
孟心怡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林默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她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孟心怡的哭声渐渐停止。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阿宅……真的消失了？”
林默点头。
“他用自己换了阿姨。”
孟心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
“他是个好人。”
林默点头。
“嗯。”
他们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机房。
服务器已经停了。屏幕全黑，指示灯全灭。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像是刚有过一场风暴。
阿宅站过的地方，空空的。
只有地上，有一行用代码写的小字。
“OK”
林默蹲下来，看着那行字。
他伸手摸了摸。
代码已经凝固了，像刻在地上的纹路。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
孟心怡点头。
他们转身，走出机房。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回到烂尾楼，林默把阿宅的事告诉了大家。
老余听完，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阿宅……走了？”
林默点头。
老余沉默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瓜子，继续嗑。
“这小子，临走还装逼。”他的声音有点哑，“说什么下辈子当老板，不用写代码。”
阿峰在旁边，低着头，攥着车把。
“他帮我修过电瓶车。”阿峰说，“那会儿我刚死，车坏了，他帮我写了个程序，让车能自己跑。我说谢谢你，他说不用谢，请我吃黄焖鸡就行。”
苏瑶靠在墙上，轻声唱了一句。
“死了都要爱……”
唱到一半，停下来。
“他说过，我唱歌好听。还说以后他开公司了，请我去年会唱歌。包吃包住，不用加班。”
张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他帮我改过冥考模拟题。说我的算法太老，得优化。我问他优化了就能考上吗？他说不一定，但至少死得明白。”
小雅躲在角落里，小声说。
“他教我怎么黑进系统，查那些网暴我的人。他说，技术不害人，害人的是人。后来我学会了，但没用过。”
老太太们站成一排，领舞的那个举起拐杖。
“那孩子，来过我们这儿。帮我们修过音响。虽然音响是摆设，但他修得很认真。修完之后放了一首歌，叫什么来着……”
“《最炫民族风》。”旁边的老太太提醒。
“对，《最炫民族风》。他跟着跳了两步，踩到自己的鞋带，摔了一跤。”
老太太们笑起来，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林默站在中间，听他们一句一句地说，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起阿宅第一次帮他，是在督查组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不太熟，阿宅就冒着风险黑进系统，帮他清除了操作记录。
“你欠我个人情。”阿宅当时说。
后来他请阿宅吃了黄焖鸡——烧的纸黄焖鸡，阿宅吃得挺开心。
“这味儿不对。”阿宅说，“下次别买这家。”
没有下次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阿宅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大家都看着他。
“他说，下辈子要当老板。不用写代码那种。”
沉默。
然后老余笑了。
“那小子，死都要装逼。”
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那天晚上，林默一个人坐在楼顶。
孟心怡上来，坐在他旁边。
“睡不着？”
林默点头。
她靠在他肩上。
“林默，你说，阿宅现在在哪儿？”
林默想了想。
“可能在某个服务器里，当了一段代码。也可能是投胎了，当了个小老板。也可能……”
他停下来。
“也可能什么都没了。”
孟心怡握紧他的手。
“他会投个好胎的。”
林默点头。
“嗯。”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林默忽然想起阿宅最后那个“OK”的手势。
他举起手，比了个同样的手势。
“下辈子见，老板。”
第二天早上，林默去了一趟阿宅的房间。
房间还在，还是老样子。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款他永远过不了的游戏——《仙剑奇侠传》。存档停在那个迷宫，他卡了二十多年。
林默坐在电脑前，拿起鼠标，试着走了几步。
迷宫很绕，走了十分钟，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放下鼠标，苦笑。
“你卡了二十年的迷宫，我也过不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叮”的一声。
回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恭喜你，通过了迷宫。】
林默愣住了。
他走回去，看着屏幕。
迷宫的地图已经打开了，出口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从来没通过这个迷宫。
他也没动过鼠标。
是阿宅。
程序自己跑了。
林默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闪光的出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死了还要装逼。”
他关掉电脑，走出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慢慢消失。
“谢谢。”
三十六章完）
----------------------------------------
【第四卷：决战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