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宅消失后的第三天，林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重启系统。
不是那个已经被重启过一次的系统——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徐无鬼留下的最后一道程序。那道程序藏在127号服务器的核心层，只有用林默的后门代码才能触发。一旦触发，整个冥界系统会回到最初的状态，所有的数据都会被重置，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清空。
包括他自己的。
他坐在楼顶，手里攥着那个U盘——徐无鬼留给他的，装着他所有丢失的记忆。U盘是银色的，很小，棱角硌手。他已经把里面的内容全部读了一遍，那些丢失的65次记忆，前世的，今生的，全都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
但他知道，重启之后，这些又会消失。
这次不是65次，是全部。
他摸了摸兜里另一个U盘——阿宅留下的后门程序，用来触发重启的。两个U盘，一个装着过去，一个装着未来。他攥着它们，手心冰凉。
孟心怡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怕？”
“怕。”他顿了顿，“但该做的总要做的。”
孟心怡沉默了一会儿。
“重启之后，你会忘了所有人。老余，小红，阿峰，苏瑶……还有我。”
林默点头。
“我知道。”
“你不怕忘了我？”
林默想了想。
“怕。但你会记得我。这就够了。”
孟心怡的眼眶红了。
“万一我也不记得了呢？系统重启，所有鬼差的记忆都会被清空。我不是鬼差，但我是活人，系统管不了我。可是……万一我自己想忘了呢？”
林默看着她。
“你会吗？”
孟心怡摇头。
“不会。一辈子都不会。”
林默笑了。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默召集了所有人。
烂尾楼一楼大厅，127个鬼魂站得整整齐齐。老余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瓜子，但没嗑。阿峰靠在电瓶车上，车头的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晃。苏瑶站在角落，嘴唇微张，像在默唱什么。张伟推了推眼镜，小雅躲在他身后，老太太们拄着拐杖，王德福抱着空气。
林默站在中间，看着他们。
“我要重启系统。”他说。
没人说话。
“重启之后，所有鬼差的记忆都会被清空。你们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忘了彼此。但轮回系统会恢复正常，那些被困在服务器里的意识会得到释放，器官捐献者的通道会开通，投胎不用再排队三百年。”
他顿了顿。
“这是我师父欠你们的。也是我欠你们的。”
老余开口了。
“你小子，说这些干啥？”他的声音有点哑，“该干啥干啥，别磨叽。”
林默笑了。
“老余，重启之后，你会忘了自己是谁。但你还会嗑瓜子。瓜子一嗑，手就自己动。嗑着嗑着，没准儿就想起来了。”
老余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那我多嗑点。”
林默看向阿峰。
“阿峰，你会忘了你女儿。但你还会骑电瓶车。骑上之后，往城东开，开到阳光小区。那儿有个小女孩，六岁，喜欢画爸爸骑电瓶车。你看见她，会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阿峰低着头，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她叫小雨。”他说。
“对。小雨。”
阿峰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会记得的。”
林默摇头。
“你不会。但没关系。她会记得你。”
阿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林默看向苏瑶。
“苏瑶，你会忘了那首歌。但你还会唱。半夜醒了，嘴自己就动，‘死了都要爱’。唱着唱着，你会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苏瑶靠在墙上，轻声说。
“这首歌，我唱了二十年。够了。”
“不够。”林默说，“下辈子，你还会唱。唱给不一样的人听。”
苏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林默看向张伟。
“张伟，你会忘了那些书。但你还会翻书。看见《行测》《申论》，手就痒。想做题，做了又不会，不会又想哭。”
张伟推了推眼镜。
“那我到底考不考？”
林默笑了。
“不考了。这辈子不考了。下辈子也不考了。你陪爸妈去。”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不考了。”
林默看向小雅。
“小雅，你会忘了那些评论。但你还会看手机。看见屏幕亮了，心里就发慌。慌着慌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
小雅从张伟身后探出头。
“那我还会画画吗？”
“会。”林默说，“你画得可好了。”
小雅笑了，笑得很小声。
林默看向老太太们。
“各位奶奶，你们会忘了广场舞。但腿还记得。听见音乐，腿自己就动。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领舞的老太太举起拐杖。
“小伙子，你这是咒我们呢？我们死了还跳？”
林默笑了。
“活着跳，死了也跳。跳着跳着，就年轻了。”
老太太们笑起来，笑得皱纹都展开了。
林默最后看向老余。
“老余，你会忘了自己是谁。但你还会嗑瓜子。瓜子一嗑，手就自己动。嗑着嗑着，没准儿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有三百年。”
老余嗑了一颗瓜子。
“三百年太长了。”
“不长。”林默说，“够你把所有人都忘一遍，再想起来。”
老余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小子，说话越来越像你师父。”
林默愣了一下。
“像吗？”
“像。”老余说，“都爱装逼。”
林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林默一个人去了地下三层。
孟心怡想陪他，他拒绝了。
“让我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黑暗。
地下三层比之前更安静了。服务器大部分都停了，只有127号还在微弱地运转，指示灯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林默走到它面前，站定。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欢迎回来，林默。】
他掏出两个U盘。一个银色的，装着记忆备份；一个黑色的，装着阿宅的后门程序。他把银色的那个插进手机，把黑色的那个插进服务器。
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
【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正在分析……】
【设备1：记忆备份文件。来源：徐无鬼。】
【设备2：后门程序。来源：未知意识体。】
【是否执行重启指令？】
林默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考公失败。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屏幕，行测48分，申论52分。他以为看错了，刷新了三次，还是那个数字。
第一百零八次考公失败。同样的出租屋，同样的电脑，同样的数字。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死了。躺在床上，心脏骤停，没人发现。尸体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房东来收租，闻到味道，报了警。
老余来接他。穿灰扑扑的中山装，笑眯眯的，说“走吧，路上说”。他跟着老余飘过城市的夜空，飘过24小时便利店，飘过深夜烧烤摊。
小红冲进来投诉。满脸是血，头发披散，白裙子上印着血迹。他掏出笔记本，说“您好，请登记”。小红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第一次用Excel。查小红的案子，找到渣男张志强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改了阳寿。屏幕闪了一下，第一次记忆被扣除。他忘了初恋的名字。
帮王德福找猫。用Excel搜了全市的猫，最后找到一只叫团子的橘猫，住在阳光花园。王德福蹲在那只猫面前，看了很久，说“它过得好，走吧”。
老余说“我没有心”。光绪三十一年，被恶霸挖了心，扔给狗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孟心怡空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冷着脸说“从今天起，我接管这个辖区”。她威胁他下地下三层，他去了，看见机房，看见那些服务器里的人脸。
背着她从爆炸中逃出来。她趴在他背上，很轻，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凉的，但有力。
阿宅黑进公司服务器，把那些黑料公之于众。临走前，他笑着说“下辈子，我要当老板”。
苏瑶站在KTV包厢里，对着镜子唱歌。二十年了，她还在唱那首《死了都要爱》。
小美注销账号，说“反正也没人记得我”。然后走进记忆清洗池，头也不回。
阿峰在巷子里一圈一圈地骑电瓶车，循环送餐，永远送不到。他帮阿峰解脱，阿峰说“谢谢你”。
张伟坐在书堆里刷题，五年了，还在考。他说“考上了就能投个好胎”。后来他说“我不考了，我要陪爸妈”。
老太太们在烂尾楼后面跳广场舞，音响没插电，音乐是自己唱的。她们说“我们跳了五年了”。
老余站在张建国家窗外，看了很久，说“他过得很好，我不恨了”。然后走进记忆清洗池，回头说“林默，你是我见过最怂的鬼差，也是最好的鬼差”。
小红站在镜子前，面对那个渣男的脸，说“我想让你走”。镜子碎了，她的身体也开始碎。她笑着说“下辈子见”。
徐无鬼站在光球里，伸出手，说“来吧”。他的手和师父的手握在一起。一千年。一千年的轮回，一千次的死亡，一千次的“对不起”。
孟心怡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来了就行。等多久都行”。
他睁开眼睛。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
【是否执行重启指令？】
林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重启指令已确认。系统将进入最终重置程序。预计耗时：10秒。】
【10。】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倒数。
林默把手机里的银色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它很烫，烫得他手疼。
【9。】
他想起徐无鬼说：“因为你值得记住。”
【8。】
他想起小红说：“别忘了我们。”
【7。】
他想起老余说：“你小子，一定要回来。”
【6。】
他想起阿宅比着OK的手势，说“下辈子，我要当老板”。
【5。】
他想起孟心怡说“你来了就行。等多久都行”。
【4。】
他把U盘攥得更紧了。
【3。】
他闭上眼睛。
【2。】
白光从服务器里涌出来，像洪水一样，吞没了一切。
【1。】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默，谢谢你。”
是徐无鬼。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白光吞没林默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撕碎了。
不是身体——身体早就没了。是意识。是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这个人。像一本书被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风里。
第一页，是他第一次考公失败。
那张纸在风中翻了个身，飘远了。
第二页，是他第一百零八次考公失败。
也飘远了。
第三页，是他死的那天。
第四页，是老余来接他。
第五页，是小红冲进来投诉。
一页一页，撕得很快。
他伸手想抓住，但手已经不存在了。
撕到第六十五页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U盘。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很紧。
白光在撕他的记忆，但U盘还在。
他把最后一点意识集中在手心里，死死攥着。
第六十六页，他忘了老余的名字。
第六十七页，他忘了小红的脸。
第六十八页，他忘了阿峰的女儿叫什么。
第六十九页，他忘了苏瑶唱的那首歌。
第七十页，他忘了张伟考了几年研。
第七十一页，他忘了小雅是怎么死的。
第七十二页，他忘了老太太们跳的是什么舞。
第七十三页，他忘了王德福的猫长什么样。
第七十四页，他忘了阿宅的格子衫是什么颜色。
第七十五页，他忘了孟心怡的声音。
第七十六页，他忘了孟心怡的脸。
第七十七页，他忘了孟心怡的名字。
第七十八页，他忘了自己是谁。
第七十九页，他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第八十页——
最后一页。
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你手里攥着什么？”
他低头看。
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他不记得这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别扔。很重要。
白光退去了。
他站在一片空荡荡的黑暗中，手里攥着那个U盘，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林默。”
他抬起头。
什么也看不见。
“林默，醒醒。”
谁在叫他？
“林默，快醒醒！”
他睁开眼睛。
孟心怡的脸就在他面前，全是泪。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看着她，眼神茫然。
“你……是谁？”
孟心怡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了。
“我叫孟心怡。你的……朋友。”
他看着她，觉得这张脸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是谁？”
“你叫林默。”
“林默？”他想了想，什么也想不起来，“林默是谁？”
孟心怡握着他的手，很紧。
“你是林默。你是鬼差。你是……”
她顿了顿。
“你是我等了一千年的人。”
他听不懂。
但他觉得，她的手很暖。
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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