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一切的时候,烂尾楼里的127个鬼魂同时感觉到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打开一扇门,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哗啦一下,什么都没了。
老余站在一楼大厅,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他低头看着那些瓜子,忽然忘了这是什么。他试着嗑了一颗,壳碎了,里面的仁掉在地上。他又嗑了一颗,还是掉了。他嗑了第三颗,终于吃到嘴里。“嗯……还不错。”他自言自语。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还不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手里攥着的这些东西叫什么。他只知道,嗑这个动作,很舒服。像刻在骨头里的习惯,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记得。他继续嗑。一颗,两颗,三颗。瓜子壳掉了一地。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壳,忽然觉得它们应该被扫走。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扫,不知道用什么扫,不知道扫去哪里。他就蹲在那儿,看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又开始嗑。壳又掉了一地。
阿峰坐在电瓶车上,手搭在车把上。他低头看着那个车把,忽然忘了这是什么。他试着拧了一下,车“嗡”地窜出去,吓得他赶紧刹车。车停住了,铃铛晃了晃,叮叮当当响。“这玩意儿挺好玩的。”他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玩。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个两个轮子的东西叫什么。他只知道,骑在上面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去,很舒服。像刻在骨头里的感觉,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记得。他继续骑。一圈,两圈,三圈。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是空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后座应该坐着一个人。他盯着那个空后座,盯了很久,然后拧了一下把手,继续骑。铃铛还是叮叮当当响,但这次他觉得有点吵。
苏瑶靠在墙上,嘴唇微张。她试着哼了一个调子。“死了都要爱——”哼到一半,停下来。她不记得这首歌,不记得歌词,不记得旋律。但她的嘴自己动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冒,挡不住。她继续哼。“不淋漓尽致不痛快——”哼着哼着,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知道为什么唱,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这首歌,很痛。像刻在骨头里的痛,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记得。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哼。哼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睁开眼睛。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她不知道手为什么抖,但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然后继续哼。
张伟站在书堆前,低头看着那些书。《行测》《申论》《考研英语》。他不认识那些字,但手自己伸过去,翻开一页。满篇都是看不懂的符号,但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他翻了第二页,还是找不到。他翻了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越翻越快,越快越急。最后他把书摔在地上,蹲下来,抱着头。“这什么破书。”他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些纸上面印的是什么。只知道翻开它们的时候,心里很堵。像刻在骨头里的堵,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记得。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他看着那摞书,忽然伸手把它们全推倒了。书散了一地。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眼眶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觉得应该这样。
小雅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块发光的玻璃,心里忽然发慌。不知道为什么慌,不知道为什么看,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盯着它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看。她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暗了。心里那个声音也小了。她松了口气。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过了几秒,她又把屏幕按亮了。又暗了。又亮了。又暗了。她反复按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屏幕朝下。她的手在抖,但她把手塞进口袋,攥着手机,攥得很紧。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攥着它,但觉得不能松手。
老太太们站成一排,领舞的那个拄着拐杖。她的腿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左腿往左挪了半步,右腿跟上来。她又动了一下,左三圈,右三圈。旁边的老太太也跟着动。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在动。没有音乐,没有音响,没有节拍。但她们动得很整齐,像排练过很多遍。领舞的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腿。“我好像会跳舞。”她说。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腿为什么自己动。只知道动起来的时候,很开心。像刻在骨头里的开心,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记得。她又动了几下,旁边的老太太也动起来。她们跳了一会儿,停下来,喘着气。领舞的拄着拐杖,忽然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挺灵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很畅快。
王德福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空气。他的胳膊弯成一个弧度,像抱着什么东西。但他怀里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胳膊还是那个姿势,放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抱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抱着,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怀里空空的,很疼。像刻在骨头里的疼,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记得。他试着把胳膊放下来,放不下来。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放不下来。他叹了口气,继续抱着。抱了很久,他忽然低头对着怀里的空气说了一句话。“小花。”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名字,但说出来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他抱得更紧了。
老余嗑完了最后一把瓜子。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瓜子壳,忽然有点恍惚。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多东西。但想不起来忘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看着那些茫然的面孔。“我们是谁?”他问。
没人回答。
阿峰从电瓶车上下来,铃铛还在晃。他站在老余旁边,看着那些瓜子壳。“不知道。”他说。
苏瑶不唱了。她靠在墙上,脸上全是泪。“我好像……丢了一样东西。”她轻声说。
张伟从地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小雅从角落里探出头。“我也是。”
老太太们停下来,拄着拐杖,喘着气。“我们也是。”
王德福抱着空气,低下头。“我也是。”
他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谁也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彼此是谁,不知道这栋楼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他们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起,但就是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绑在一起,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老余从地上捡起一颗没嗑完的瓜子,放进嘴里。壳碎了,仁掉了。他又捡了一颗,又碎了,又掉了。他捡了第三颗,终于吃到嘴里。“嗯。还不错。”他说。
阿峰骑上电瓶车,拧了一下把手。车“嗡”地窜出去,铃铛叮叮当当响。“挺好玩的。”他笑着说。
苏瑶靠在墙上,轻声哼了一句。“死了都要爱——”哼完,眼泪又流下来。但她没擦,让它流。
张伟蹲下来,把那本摔在地上的《行测》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书堆上。“不看了。”他说。
小雅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屏幕朝下。“不看了。”她说。
老太太们站成一排,领舞的举起拐杖。“再跳一次?”她问。其他老太太笑了。“跳。”她们说。
王德福抱着空气,胳膊还是那个姿势。他低头看了看,轻声说。“小花。你叫小花。”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但他就是知道。他抱得更紧了。
他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彼此。不认识,但觉得亲切。像很久以前就认识,只是忘了。
老余又嗑了一颗瓜子。“我觉得,我们应该在等一个人。”他说。
阿峰从电瓶车上下来。“谁?”
老余想了想。“不知道。但很重要。”
苏瑶不唱了。“是个男的。”她说。
张伟推了推眼镜。“很怂。”
小雅从口袋里探出头。“但很厉害。”
老太太们点头。“帮过很多人。”
王德福抱着空气。“他在哪儿?”
他们抬头,看向楼梯。
楼梯上面,是楼顶。楼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穿着灰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鬼差·临时工”。他低头看着他们,眼神茫然。女的面容清秀,眼睛红肿,握着他的手,很紧。
“林默。”她轻声说。
他低头看着她。“我叫林默?”
“嗯。你叫林默。”
“你是谁?”
“我叫孟心怡。你的……朋友。”
他想了想。“我不认识你。”
孟心怡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没关系。我认识你。”
她握着他的手,带他走下楼梯。
他们走到一楼大厅,站在那些鬼魂面前。老余看着他,嗑了一颗瓜子。“你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林默看着他。“我不知道。”
老余把瓜子递给他。“吃一颗?”
林默接过来,放进嘴里。壳碎了,仁掉了。他又拿了一颗,又碎了,又掉了。他拿第三颗,终于吃到嘴里。“嗯。还不错。”他说。
老余笑了。“不错吧?我也觉得不错。”
他看着老余,觉得这张脸很熟悉。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觉得亲切。“我们认识?”他问。
老余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认识。”
阿峰骑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骑一圈?”他拍了拍后座。
林默看着那辆电瓶车,忽然有一种冲动。他跨上去,坐在阿峰后面。阿峰拧了一下把手,车“嗡”地窜出去。风从耳边吹过,他闭着眼睛,觉得很舒服。
苏瑶开始唱歌。“死了都要爱——”
张伟推了推眼镜,跟着哼。小雅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跟着哼。老太太们跺着脚,打着拍子。王德福抱着空气,轻轻晃着。
老余站在角落,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林默,看着孟心怡,看着那些茫然但快乐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但就是记得。“生前卷行测,死后卷冥界。”他念了一遍,觉得很好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林默从电瓶车上下来,站在孟心怡面前。他看着她,觉得这张脸很熟悉。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觉得很重要。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他问。
孟心怡点头。“很多。”
“能想起来吗?”
她摇头。“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记忆。”她说,“你师父留给你的。”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很烫,烫得他手疼。但他没松手。
“我师父是谁?”
“徐无鬼。一个活了一千年的老鬼。”
“他在哪儿?”
“走了。”
“去哪儿了?”
孟心怡想了想。“回家了。”
林默看着手里的U盘,看着那些茫然的面孔,看着孟心怡红肿的眼睛。
他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欠这些人很多。但他不记得为什么欠,欠了什么。
“我会想起来的。”他说。
孟心怡点头。“嗯。”
他握紧U盘,站在大厅中央。那些鬼魂围着他,嗑瓜子的,骑车的,唱歌的,翻书的,看手机的,跳舞的,抱空气的。所有人都在。
老余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干活去。”
林默看着他。“干什么活?”
老余指了指外面。外面是烂尾楼,是城市,是无数需要帮助的鬼魂。他笑了。“很多。慢慢来。”
林默也笑了。“好。慢慢来。”
他们转身,往外走。孟心怡跟在后面,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默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那些鬼魂还在,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骑车,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跳舞,有的抱着空气。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怎么了?”孟心怡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应该多待一会儿。”
孟心怡笑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嗯。”
他们走出烂尾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林默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
“心怡。”他忽然开口。
“嗯?”
“我叫你心怡,可以吗?”
孟心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叫你。”他说,“好像以前叫过很多次。”
孟心怡握紧他的手。“你以前叫过。很多次。”
林默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们并肩站在烂尾楼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市。城市的轮廓在阳光里变得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很热闹。
“那里有人。”林默忽然说。
孟心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街道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他们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是鬼。”孟心怡说。“迷路的鬼。”
林默看着那些人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他想走过去,问问他们要去哪里,需不需要帮忙。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但他觉得,这是对的。
“我们去看看。”他说。
孟心怡点头。
他们往前走。老余跟在后面,嗑着瓜子。阿峰骑着他的电瓶车,铃铛叮叮当当响。苏瑶哼着歌,张伟推着眼镜,小雅攥着手机,老太太们拄着拐杖,王德福抱着空气。127个鬼魂,跟在他们后面,走得歪歪斜斜,但很整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个U盘。它还是热的,烫得他手疼。但他没松手。
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孟心怡站在他旁边,老余站在后面,所有人都在。
“怎么了?”孟心怡问。
林默看着那些面孔,忽然笑了。“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们。”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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