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以为老余说的“找猫的老大爷”是个小案子。
毕竟找猫嘛，能有多难？
直到他站在烂尾楼13层的电梯口，看着那部锈迹斑斑的电梯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他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老大爷死了二十年了。”老余在旁边点了一根香，悠悠地抽着，“生前就住这栋楼，后来楼烂尾了，他也烂尾了——死了之后一直赖着不走，就为了等他的猫。”
“猫呢？”
“猫早死了。”老余吐出一口青烟，“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每天晚上，他就坐在这层打麻将，跟三个看不见的牌友。打到凌晨四点，然后下楼找猫。”
林默看着那扇电梯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麻将声越来越清晰。
“哗啦。哗啦。哗啦。”
“他……跟谁打？”
“跟鬼打。”老余说，“另外三个也是这栋楼的钉子户，死了好多年了。但他们早就投胎了，现在坐那儿陪他打的，是他的幻觉。”
林默咽了口唾沫。
“那我现在进去？”
“等会儿。”老余看看手腕上不存在的表，“等他胡一把。他胡了心情好，好说话。”
林默：“……行。”
他们站在电梯口等了二十分钟。
麻将声时断时续，偶尔传来老人的笑声：“胡了胡了！给钱给钱！”
然后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他意识到，那三个牌友早就走了。
电梯门忽然开了。
林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伸出一只手。
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甲很长，泛着青灰色。
那只手在门口挥了挥，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小花？小花回来了？”
林默看向老余。
老余用口型说：他以为你是猫。
林默：“……”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
“大爷，我不是猫。我是新来的鬼差，林默。”
那只手停住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电梯门彻底打开，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旧毛衣，眯着眼睛打量他。
“鬼差？”老人的声音沙哑，“新来的？上个月那个呢？”
“上个月那个……”林默想起那个精神崩溃的小伙子，“他离职了。”
“哦。”老人点点头，“你们这单位离职率挺高。”
林默：“……”
老人转身往电梯里走：“进来吧，别站门口。”
林默跟进去。
电梯里摆着一张麻将桌，桌子上摊着牌，四个凳子围着。三个凳子空着，一个凳子上坐着一个塑料模特——就是服装店里那种，穿着老太太的衣服，脸上画着模糊的五官。
林默愣了一下。
“那是我老伴。”老人坐到麻将桌前，指了指塑料模特，“她走了十年了，但每天晚上还陪我打麻将。”
林默看着那个塑料模特，后背有点发凉。
模特的脸上画着两个黑点当眼睛，一个红点当嘴巴。头发是假发，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她走的时候，你做的这个？”林默问。
“不是。”老人摸了一张牌，“她走之前自己做的。她说，我这个人脾气犟，死了肯定不肯走，就让这个假人陪着我。省得我孤单。”
林默没说话。
老人打出一张牌：“碰。”
没人应。
他等了三秒，自己把牌拿回来：“算了，当我没打。”
林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
“大爷，”他开口，“我听说你在找猫？”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你看见小花了？”
林默摇摇头：“没有。但我可以帮你找。”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小花……小花死了二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看着她死的。那天我带她下楼遛弯，她跑太快，被车撞了。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咽的气。”
林默沉默。
“但我找不到她的魂。”老人继续说，“我找遍了这栋楼，找遍了整个小区，找遍了附近的街。找不到。她没来投胎，也没变成厉鬼，就那么……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麻将牌。
“我每天晚上打麻将，打到四点，然后下楼找她。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林默看向老余。
老余摊摊手，意思是：我也没办法，你自己看着办。
林默想了想，掏出手机。
“大爷，你告诉我，小花长什么样？”
老人眼睛一亮：“你……你能找到？”
“我试试。”
老人开始描述：“小花是只橘猫，黄白相间的。尾巴特别长，比别的猫长一截。左耳朵后面有一块黑斑，像个梅花印。她特别黏我，每天晚上都要趴在我腿上睡觉。她……”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林默打开WPS，点进那个Excel生死簿。
【生死簿（本市分册）——实时同步版】
他搜索关键词：猫。
表格弹出一万多条记录。
林默头皮发麻。
他加了一个筛选条件：死亡时间，2026年之前二十年，也就是2006年左右。
还剩三千多条。
再加一个筛选条件：转世状态，已投胎。
还剩两千多条。
再加：物种备注，猫。
还剩三百多条。
林默一条一条看过去，看着那些猫的名字：大黄、咪咪、花花、小黑、胖墩……
忽然，他看到一个名字。
【姓名：小花（曾用名：无）】
【出生：2003.04.12】
【死亡：2006.09.17】
【死因：车祸】
【主人：王德福（已故）】
【转世状态：已投胎（2018.03.21）】
【转世后物种：猫】
【转世后姓名：团子】
【现住址：本市阳光花园小区3栋502室】
【主人：李欣然，女，28岁，程序员】
林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大爷，你叫王德福？”
老人点点头。
“小花……左耳朵后面有块黑斑，像个梅花印？”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找到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
“找到了。但她已经投胎了。”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
“投……投胎了？”
“对。”林默把手机递过去，“你看，2018年投的胎，现在是一只叫团子的猫，住在阳光花园。”
老人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她……她不记得我了？”
林默沉默。
“她当然不记得了。”老人苦笑，“投胎就是要忘记前世的。她不记得我，不记得那个晚上，不记得被车撞……挺好，挺好。”
他说着，眼眶红了。
林默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
“大爷，你想去看看她吗？”
老人抬起头。
“能……能看？”
“能。”林默说，“我带你去。”
阳光花园小区在城东，距离烂尾楼二十公里。
林默带着王德福飘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3栋502室的窗户亮着灯。
他们飘进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电脑前敲代码，键盘噼里啪啦响。一只橘猫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王德福飘到橘猫面前，蹲下来，看着它。
小花——不对，现在应该叫团子——闭着眼睛，打着小呼噜，肚子一起一伏。
王德福伸出手，想摸它。
手穿过了它的身体。
他忘了，自己是鬼，摸不到活的猫。
但他还是蹲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它胖了。”他轻声说，“以前小花很瘦，吃多少都不胖。现在这个，圆滚滚的。”
林默站在旁边，没说话。
“它过得好。”老人继续说，“这个女孩对它挺好，你看，电脑桌上都是猫粮，还有猫玩具。它有人疼。”
他站起来，转过身。
“走吧。”
林默愣了一下：“不……不再看看？”
“不看了。”老人往外飘，“看够了。”
他们飘出窗户，站在外面的空中。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只趴在女孩腿上的橘猫，看着那条一晃一晃的长尾巴。
“林默，”他忽然问，“你说，它还记得我吗？”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记得它。”老人说，“我记得它小时候的样子，巴掌大一点点，在我腿上睡觉。我记得它抓沙发，被我骂，躲在床底下不出来。我记得它每天早上用爪子扒拉我的脸，叫我起床。我记得它死的那天，躺在我怀里，看着我，眼睛慢慢闭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记得它。我记得它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走吧，回去。我该投胎了。”
回到烂尾楼，王德福站在13层的电梯口，最后一次看了看那部电梯，那桌麻将，那个塑料模特。
“这个，”他指了指塑料模特，“帮我烧了吧。我老伴做了二十年，该歇歇了。”
林默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虽然你怂了点。”
林默：“……”
“老余那家伙，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他有点秘密。”老人压低声音，“他跟我说过，他也不是人。”
林默一愣：“他当然不是人，他是鬼。”
“不是那个意思。”老人摇摇头，“他说，他没有心。”
林默愣住了。
“没有心？”
“嗯。他说，他的心，被人挖走了。”老人看着他，“你小心点他。”
林默沉默了。
老人拍拍他肩膀：“行了，我走了。谢谢你。”
他走进电梯，按了往下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忽然探出头来：
“对了，我那三个牌友，其实不是幻觉。他们是真死了，但一直没投胎，就为了陪我打麻将。前两天刚走。走之前让我跟你说——”
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地下三层那个东西，它不吃鬼差。”
林默一愣。
“它吃的，是鬼差的记忆。”
电梯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吃鬼差。
吃记忆。
那老余说……
他猛地回头。
老余就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完了？”老余问，“那个老大爷投胎了？”
林默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笑容有点陌生。
“老余，”他开口，“你……”
“我什么？”
林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老余点点头：“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KTV女鬼的投诉要处理。”
他转身往楼下飘。
林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没有心。
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
他偷偷打开手机Excel，输入“余有年”。
表格弹出一行字：
【姓名：余有年】
【入职日期：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
【状态：在职】
【备注：无心脏记录，疑似生前被挖心】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有点抖。
他抬起头，看着老余的背影。
老余刚好回头，冲他笑了笑。
“走啊，愣着干嘛？”
林默收起手机，跟上去。
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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