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很有节奏的三下,不重也不轻,像是一种习惯。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窗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麻雀已经开始叫了。
咚、咚、咚。又是三下。
“谁?”他问。
没人回答。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的事像一场梦——烂尾楼,老余,那些鬼,签合同,还有那个U盘。他摸了摸口袋,U盘还在,凉凉的,硌手。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手,透明的。还是鬼。
所以不是梦。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老头,穿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低头看着地面,像在数地上的纹路。他认出来了——老余。但老余不认识他。昨晚老余带他报到的时候,说过“重启之后什么都忘了”。现在老余也忘了,他们都不记得彼此。
他打开门。
老余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茫然。“你是新来的?”他问。
林默点头。“嗯。”
“叫什么?”
“林默。”
老余想了想。“没听说过。”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平板,屏幕裂了一道缝,里面渗着黏糊糊的液体。他划拉了几下,皱着眉头。“哦,找到了。林默,新入职的临时工,分配到我这个辖区。”他抬起头,打量林默。“长得还行,精神面貌一般。走吧,我带你去辖区。”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发现林默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走啊,愣着干嘛?”
林默跟上他。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窄巷子里。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老余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上,像走过很多遍。他的背影很瘦,中山装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林默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觉得亲切。
“你叫什么?”他问。
“老余。余有年。”老余头也不回。
“你干这行多久了?”
“不知道。忘了。”老余嗑了一颗瓜子,“好像是……很久了。”
他们走出巷子,拐进一条大路。天渐渐亮了,路灯一排一排灭掉,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有人匆匆赶路,有人遛狗,有人买早餐。老余经过早餐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你饿不饿?”他问。
林默摇头。“鬼不用吃东西。”
“哦。对。”老余继续往前走,“但我总觉得,我应该吃点什么。”
“瓜子。”林默说。
老余愣了一下。“什么?”
“瓜子。你手里攥着的那个。”
老余低头看着手里的瓜子,看了很久。“这是瓜子?”
“嗯。”
“好吃吗?”
“你没吃过?”
老余想了想。“不记得了。”他把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嗑了一下,壳碎了,里面的仁掉在地上。他又拿了一颗,又碎了,又掉了。他拿第三颗,终于吃到嘴里。“嗯。还不错。”他笑了,笑得很开心。“你怎么知道的?”
林默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吃瓜子。”
林默想了想,想不起来。“不知道。就是知道。”
老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信任,是好奇。“你这个人,有点怪。”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栋没盖完的楼,灰扑扑的,窗户黑洞洞的。楼前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生锈的钢筋,发霉的木板。风从楼里吹出来,很凉,带着一股霉味。
“到了。”老余说,“烂尾楼。你的辖区。”
林默看着那栋楼,觉得眼熟。昨晚来过,但白天看更清楚。楼很高,大概有十几层,外墙没粉刷,裸露着灰色的水泥。窗户没装玻璃,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他盯着那些窗户,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进去吧。”老余说。
他们走进大厅。大厅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有瓜子壳,有车轮印,还有一摞书,散落一地。老余蹲下来,捡起一本书,封面上印着《行测》。他翻了翻,皱起眉头。“这什么破书,看着就头疼。”
他把书扔回去,站起来。“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
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有很多房间,门都敞着,里面黑漆漆的。老余指着走廊尽头。“那边是会议室,以前开过几次会,后来没人来了。”他又指着左边。“那边是办公室,以前有个鬼差在里面办公,后来疯了。”
林默看着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Excel表格。他走进去,拿起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投诉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是:“秦红棉,投诉47次,诉求:让前夫偿命。”
他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扎了一下。他放下平板,走出办公室。
他们上了三楼。三楼更暗,走廊里堆着旧家具,破沙发,断腿的桌子,发霉的床垫。老余指着一扇门。“那间是KTV包厢,以前有个女孩死在里面。每天晚上唱歌,吵得人睡不着。后来有个鬼差帮了她,她就不唱了。”
林默看着那扇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但他觉得,应该能听见歌声。他等了等,什么也没听见。
他们上了四楼。四楼有很多房间,门上都贴着纸条。有的写着“考研复习中,勿扰”,有的写着“外卖员休息室”,有的写着“网暴受害者避难所”。老余指着其中一间。“那是阿峰的房间。他是个送外卖的,死了之后还送,天天骑个电瓶车在巷子里绕。后来有个鬼差帮他见到了女儿,他就不送了。”
林默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里面有人。他想敲门,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别敲。”老余说,“他失忆了,不认识你。”
林默点头。他们继续往上走。五楼,六楼,七楼……每一层都有故事,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人。老余一个一个讲,林默一个一个听。他记不住那些名字,但记住了那些故事。帮人报仇的,帮人找猫的,帮人讨公道的,帮人见女儿的,帮人放下书的,帮人关手机的,帮人净化记忆池的。
“都是那个鬼差干的?”林默问。
老余点头。“嗯。”
“他是谁?”
老余想了想。“忘了。好像叫什么……林……”
林默等着。
老余摇头。“想不起来了。反正挺怂的。”
他们爬到顶楼。顶楼是露天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站在楼顶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脚下,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老余站在栏杆边,嗑着瓜子。“这地方,我以前经常来。”他低头看着下面,忽然说了一句话。“生前卷行测,死后卷冥界。”
林默愣了一下。“什么?”
“不知道。就是忽然冒出来的。”老余又念了一遍,“生前卷行测,死后卷冥界。”他笑了。“还挺顺口。”
林默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街道,来来往往的车,密密麻麻的人。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都在忙。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活着。而他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忙。
“老余。”他忽然开口。
“嗯?”
“你信不信,我上辈子认识你?”
老余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上辈子?”他想了想,“上辈子的事,谁记得。”
“但我记得。不是记得,是觉得。”林默说,“觉得你很重要。”
老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动,是困惑。“你这个人,真的怪。”他说,“走吧,下去。该干活了。”
他们下了楼。回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骑电瓶车的年轻男人,靠在墙上的女人,推眼镜的年轻人,躲在人后面的女孩,一群拄拐杖的老太太,一个抱着空气的老头。所有人都看着林默。
老余站在最前面。“这是林默。新来的鬼差。大家认识一下。”
没人说话。但那些鬼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不是陌生,是——怀念。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
林默站在他们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好像不认识你们。”
骑电瓶车的年轻人笑了。“没关系。我们认识你。”
他叫阿峰。他拍了拍后座。“骑一圈?”
林默看着那辆电瓶车,忽然有一种冲动。他跨上去,坐在阿峰后面。阿峰拧了一下把手,车“嗡”地窜出去。风从耳边吹过,他闭着眼睛,觉得很舒服。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靠墙的女人开始唱歌。“死了都要爱——”她叫苏瑶。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很痛。林默听着那首歌,心里堵得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推眼镜的年轻人蹲下来,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他叫张伟。“不看了。”他说。
躲在人后面的女孩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屏幕朝下。她叫小雅。“不看了。”她说。
老太太们站成一排,领舞的举起拐杖。“再跳一次?”她们跳起来,没有音乐,但很整齐。林默看着她们,笑了。
抱空气的老头站在角落,胳膊弯成一个弧度。他叫王德福。“小花。”他轻声说。他怀里什么都没有,但抱得很紧。
老余站在林默旁边,嗑着瓜子。“这些人,你以前都认识。”
林默看着他。“我以前是谁?”
老余想了想。“不知道。但你应该是个好人。”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是谁?”
老余嗑了一颗瓜子。“你现在是鬼差。管这栋楼的。该干活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平板,递给林默。“今天的投诉,都在上面了。”
林默接过来。屏幕裂了一道缝,里面渗着黏糊糊的液体。他划拉了几下,弹出一份名单。第一个名字是秦红棉,投诉次数47,诉求:让前夫偿命。
他盯着那个名字,心里又疼了一下。“这个人……”他开口。
老余凑过来看。“秦红棉?哦,老案子了。她死了五年了,天天投诉,没人管。”
“为什么没人管?”
“因为她的前夫阳寿还剩五十年。改阳寿是重罪,没人敢。”
林默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但他觉得,应该改。他点了进去,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请输入新数值。他输入了0。
老余愣住了。“你疯了?”
林默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手指已经按下去了。屏幕闪了一下。修改成功。
老余看着他,嘴巴张着,瓜子掉在地上。“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林默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老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瓜子。“你这个人,真的怪。”他嗑了一颗,“不过,我喜欢。”
他们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鬼。有的在骑车,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跳舞,有的抱着空气。所有人都在。
林默忽然想起一件事。“老余,那个U盘呢?”
老余愣了一下。“什么U盘?”
林默摸了摸口袋。空的。他昨晚明明放在口袋里,现在没了。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没有。他急得满头大汗,蹲下来在地上找。没有。他站起来,看着那些鬼。“你们谁看见了?”
没人回答。阿峰摇头,苏瑶摇头,张伟摇头,小雅摇头,老太太们摇头,王德福摇头。
林默站在大厅中央,心里空了一块。那个U盘,是他唯一的东西。他不记得里面有什么,但知道很重要。他蹲下来,抱着头。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老余站在面前,手里攥着一个银色的小东西。
“这个?”老余问。
林默接过来。U盘,温热的,烫手。他攥着它,攥得很紧。“你在哪儿找到的?”
“你刚才骑电瓶车的时候掉的。”老余指了指阿峰的车后座,“掉在座子上了。”
林默把U盘放进口袋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吧,干活去。”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鬼还在,有的在骑车,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翻书,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跳舞,有的抱着空气。老余站在最前面,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走啊,愣着干嘛?”老余说。
林默笑了。“走。”
他转过身,走出烂尾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城市很大,很乱,有很多人。他知道,那些人里,有很多需要帮助。他不知道怎么帮,但他觉得,应该试试。
身后,老余跟上来。阿峰的电瓶车嗡嗡响。苏瑶的歌声飘过来。张伟的脚步很轻。小雅躲在后面。老太太们的拐杖敲在地上。王德福抱着空气,轻轻晃着。
林默走在最前面。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知道,前面有路。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在,跟着他。
“老余。”他喊了一声。
老余跑上来。“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林默笑了,“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和身后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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