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烂尾楼的第一天,是从一堆投诉信开始的。
老余给他搬来一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泛黄的纸张,有的还沾着血迹。纸箱很沉,林默搬的时候差点闪了腰——虽然他已经是鬼了。
“这些都是以前攒下来的。”老余嗑着瓜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慢慢看,不着急。”
林默翻开最上面一份。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我叫秦红棉,我老公把我推下楼,我死了,他活了。我要他偿命。”日期是2021年8月。他又翻了一份,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内容,日期是2021年9月。他连续翻了十几份,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诉求,从2021年一直写到2026年。
“这个人,投诉了五年?”他问。
老余凑过来看了一眼。“嗯。秦红棉,老案子了。她前夫阳寿还剩五十年,没人敢动。”他嗑了一颗瓜子,“上一任鬼差好像帮她处理过,但后来重启了,什么都忘了。”
林默盯着那个名字,心里又疼了一下。和昨天看到平板上的记录时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扎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疼还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重要。
他把那份投诉放下,继续翻其他的。送外卖的,考研的,被网暴的,在KTV唱歌的,跳广场舞的,找猫的……每一个名字他都不认识,但每一个故事都让他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听过,只是忘了。
他正翻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不是脚步声,是飘的声音——气流被撕开,带着一股冷风。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女人冲进来。她满脸是血,头发披散,白裙子上印着大片血迹,像泼了一幅山水画。她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眼睛红得像两颗烧透的炭。
“余有年!”她尖叫,“我的投诉到底什么时候处理?!五年了!我要见你们领导!”
老余淡定地指了指林默。“这是新来的鬼差,以后你的案子他负责。”
女人转向林默,血红的眼睛瞪着他。
林默僵在椅子上。他看着那个女人——那张扭曲的脸,那双血红的眼,那条溅满血迹的白裙子。办公室里忽然冷了下来。不是正常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桌上的纸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响。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脖子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皮肉翻卷。她盯着林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你能帮我吗?”
林默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认识她,不记得她,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的手,自己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入职时领的,封皮上印着“冥界事务管理局工作日志”。他翻开新的一页,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讨好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的职业假笑。
“您好,请登记。”
女人的血脸僵住了。
老余嗑瓜子的手也停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女人看着林默,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你……你说什么?”
“登记。”林默把笔记本递过去,“您的姓名,死亡时间,投诉原因,诉求,请一一说明。我会记录下来,按流程处理。”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活了三十多年,死了五年,投诉了无数次,第一次遇到有人让她登记。她愣了很久,然后说:“我叫秦红棉。2021年死的。被我老公推下楼梯。他出轨,我发现了,吵了一架,他推了我……我死了,他判了三年,去年出来了,现在又娶了一个,过得很好。我要他偿命。”
林默低头记,字迹工整。“秦红棉,女,死亡时间2021年,死因被丈夫推下楼,诉求复仇。好的,我记录下来了。请问您有证据吗?”
“证据?”
“对,比如死亡证明、案卷材料、他承认推人的录音。按规定,我们需要审核证据,确认情况属实,才能安排索命。”
秦红棉彻底愣住了。她看着林默,又看看老余。老余摊摊手,意思是“新来的,我也没办法”。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你让我回去找证据?”
“对。”
“填表?”
“对。”
“然后等你们审核?”
“对。”
秦红棉忽然笑了。那是林默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有无奈,有荒谬,有一点点希望,还有一点点“这他妈是什么鬼”的荒诞感。“行。我回去找。”
她转身往门口飘。飘到一半,忽然回头。“你叫什么?”
“林默。”
她点点头。“我记住你了。你要是骗我,我晚上来找你。”
她飘走了。门自己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老余看着林默,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你这招跟谁学的?”
林默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干。”
老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嗑了一颗瓜子。“你这个人,真的怪。”
林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秦红棉,2021年死。他盯着那个名字,心里那种疼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扎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揉了揉胸口,什么也没有。
他打开手机,点开Excel。那个表格他昨天才第一次用,但手指自己就会操作。他输入“秦红棉”,屏幕弹出一行行数据。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关联人:张志强,阳寿剩余:0年”。他愣住了。0年?不是还剩五十年吗?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备注:“阳寿已修改,修改时间:2026年3月16日。修改人:林默。”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改的?昨天?不对,昨天他才入职,怎么可能……他看了看日期,今天是3月17日。他昨天确实改了。但他不记得为什么改,不记得怎么改,只知道手指自己动了,像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巷子里有麻雀在叫。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发生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像一张唱片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一遍一遍地重复。但他想不起来。
下午,秦红棉又来了。这次她没有踹门,而是轻轻敲了三下。林默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证据。”
林默接过来。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死亡证明复印件,法院判决书,张志强的出狱证明,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笑得一脸幸福。女人肚子很大,像是怀孕了。
“这是他新老婆。”秦红棉说,“我昨天晚上拍的。他们搬新家了,城东那个小区。装修得可好。”
林默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他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恶心。不是那种生理上的恶心,是心理上的——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他过得很好?”林默问。
秦红棉苦笑。“好。好得很。有新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我死了五年,他一点都没受影响。”
林默沉默了几秒。“你恨他?”
秦红棉看着他,眼眶红了。“恨。恨了五年。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从楼梯上滚下去,梦见他的脚从我身边走过去。我想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但我昨天晚上站在他家窗外,看着他给新老婆夹菜,忽然觉得……恨不动了。”
林默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女人,心里那种疼又来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记得她,但他觉得,她应该得到帮助。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来,填表。我帮你办。”
秦红棉愣住了。“真的?”
“真的。”林默把笔递给她,“填完我给你开立案通知书,然后咱们走流程。”
秦红棉接过笔,低头填表。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那些投诉信上的一样。林默看着她填,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幕,他见过。
秦红棉填完表,把笔还给他。“林默,谢谢你。”
林默摇头。“还没办成呢。”
“办不成都谢。”她笑了,“你是第一个认真帮我填表的人。”
她转身往外飘。飘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林默,你以前是不是当过鬼差?”
林默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填表的动作,很熟练。”她看了他一眼,“像干过很多次。”
她飘走了。林默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那天晚上,林默一个人在烂尾楼里转。
他上了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角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模糊,看不太清。他凑近看,好像是“进攻计划”什么的。他不记得谁写的,但觉得那笔迹是自己的。
他上了三楼。三楼有一间KTV包厢,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他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面镜子在反光。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透明的。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应该有人站在他旁边,唱歌。但他等了等,什么也没发生。
他上了四楼。四楼走廊里堆着旧家具,破沙发,断腿的桌子。有一扇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阿峰的房间”。他敲了敲门,没人应。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里面有人,但没人开门。
他上了五楼。五楼有很多房间,门上都贴着纸条。有一间写着“考研复习中,勿扰”,里面很安静。有一间写着“网暴受害者避难所”,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有一间写着“广场舞排练室”,地上画着格子,像跳舞用的。他站在那间门口,腿忽然自己动了一下。左腿往左挪了半步,右腿跟上来。他吓了一跳,赶紧停住。
他上了六楼。六楼有一间房,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床垫,一个纸箱子。床垫上放着一个枕头,纸箱里是几件旧衣服。他走进去,坐在床垫上。这间房,他昨天来过。老余说,这是上一任鬼差的房间。但他觉得,这是他的房间。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一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很高。她站在远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想走近一点,但脚迈不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伸出手想叫住她,但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窗外还是那条窄巷子。他躺在床垫上,心跳得很快。他想起那个影子,想起她站在远处看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疼。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觉得,她很重要。
他坐起来,摸了摸口袋。U盘还在,凉凉的,硌手。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他走到楼顶。
楼顶是露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脚下,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大概是有人在加班。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老余。老余手里攥着瓜子,走到他旁边,也往下看。
“睡不着?”老余问。
“嗯。”
“我也是。”老余嗑了一颗瓜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默看着他。“少了什么?”
老余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以前这时候,应该有人在这儿。一个女的。”
林默心里一动。“什么样的女的?”
“穿黑衣服,戴眼镜,挺凶的。”老余又嗑了一颗,“不过人不错。”
林默想起那个影子。穿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很高。是她吗?
“她叫什么?”他问。
老余摇头。“忘了。好像姓孟。”
孟。林默在心里念了一遍。孟。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重要,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们在楼顶站了很久。风渐渐小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老余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走吧,下去。今天还有投诉要处理。”
他们下了楼。一楼大厅里,那些鬼已经在了。阿峰骑着电瓶车在绕圈,铃铛叮叮当当响。苏瑶靠在墙上哼歌,是那首《死了都要爱》。张伟蹲在地上翻书,翻几页就扔,扔了又捡起来。小雅躲在角落里看手机,看一眼就关,关了又看。老太太们在跳广场舞,没有音乐,但很整齐。王德福抱着空气,轻轻晃着。
老余走到中间,拍了拍手。“都静一静。今天有新案子。”
那些鬼停下来,看着林默。
老余递给他一个平板。“秦红棉的案子,你昨天受理的。今天要查她前夫的资料。”
林默接过平板,打开Excel。他输入“张志强”,屏幕弹出一行行数据。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阳寿那栏,显示0年。他点开详细记录,上面写着:“阳寿已修改,修改时间:2026年3月16日。修改人:林默。”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按在屏幕上。他知道是自己改的,但不记得为什么。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张志强的罪行记录——酒驾撞人逃逸,非法集资,暴力催收,婚内出轨,推妻坠楼。一长串,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该犯已于2026年3月16日遭雷击身亡。”
他放下平板,看着老余。“他死了。”
老余凑过来看了一眼。“哦,死了。那秦红棉的案子结了。”
林默摇头。“没结。她想要的不是他死。她想要的是一句道歉。”
老余愣了一下。“道歉?人都死了,跟谁道歉?”
林默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找她。”
他走到门口,秦红棉正站在那里。她换了干净的白裙子,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没有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三十多岁女人。她看着林默,笑了笑。“听说他死了?”
林默点头。
“怎么死的?”
“雷劈的。”
秦红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活该。”她笑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远处。“林默,你说,他死之前,有没有后悔?”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你希望他后悔,他就后悔。”
秦红棉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我等了五年,就等这句话。”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鬼没有眼泪,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林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余走过来,递给他一包纸巾。林默接过来,递给秦红棉。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林默,谢谢你。”
林默摇头。“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笑了,“你是第一个认真帮我填表的人。”
她转身,往门外飘。飘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林默,你以前是不是当过鬼差?”
林默愣了一下。“你问过了。”
“问过了?”她想了想,“哦,可能问过。但我总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以前就认识。”
她飘走了。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老余在旁边嗑瓜子。“她说的对。你以前就是鬼差。”
林默看着他。“我以前是谁?”
老余想了想。“不知道。但你应该是个好人。”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攥紧了。“我会想起来的。”
老余拍拍他肩膀。“走吧,干活去。今天还有好多投诉。”
他们转身,走回大厅。那些鬼还在,阿峰在骑车,苏瑶在唱歌,张伟在翻书,小雅在看手机,老太太们在跳舞,王德福抱着空气。所有人都在。
林默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他好像来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像一张唱片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一遍一遍地重复。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带着那个U盘。他摸了摸口袋,U盘还在,温热的,烫手。
他笑了。“走,干活。”
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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