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帮秦红棉办完案子的那天晚上,烂尾楼比平时安静得多。
阿峰没骑车,他的电瓶车停在角落里,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叮叮当当的,但没人去骑。苏瑶没唱歌,她靠在墙上,嘴唇微微张着,像在默念什么,但一点声音也没有。张伟没翻书,那些《行测》《申论》摞成一堆,放在墙角,积了一层薄灰。小雅没看手机,她把手机揣在口袋里,屏幕朝下,手插在兜里攥着,指节发白。老太太们没跳舞,她们的拐杖靠在墙边,排成一排,像一列沉默的士兵。王德福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空气,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面,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余嗑瓜子的声音也慢了下来。一颗,等很久,再一颗。瓜子壳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秋天落叶的声音。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安静,是那种——让人想哭的安静。像所有人都在等什么,但不知道在等什么。
林默坐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他的手里攥着那个U盘,攥了一整天了。从早上到晚上,从太阳升起到路灯亮起,他一直攥着,手心全是汗——虽然鬼不该有汗。U盘是银色的,很小,棱角硌手,硌得他手心红了一片。但它一直是温热的,烫手,像刚被人握过。
他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他不记得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他深吸一口气,把U盘插进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是否读取?】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点了“是”。
屏幕闪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闪,是那种——整个屏幕变成白色,白得像雪,白得像光,白得像他梦里见过的那道白光。然后白色慢慢退去,一张照片弹出来。
第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烂尾楼楼顶,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每个人都在笑。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左边是老余。穿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里还嗑着一颗,嘴角有瓜子壳屑。他笑眯眯地看着镜头,眼睛眯成两条缝,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老余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红裙子,扎马尾,笑得很大声。她张着嘴,露出白牙,眼角有笑纹。她的手搭在旁边一个人的肩上,很用力,像怕他跑了。她叫小红。林默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小红旁边是阿峰。他靠在电瓶车上,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他的车头上绑着一串铃铛,风一吹就响。他的眼睛很亮,像里面有光。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辫子,露出豁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他女儿,小雨。
阿峰后面是苏瑶。她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微张,像在唱歌。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脸上有泪痕。她唱的是《死了都要爱》。林默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苏瑶旁边是张伟。他推着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他的表情很严肃,嘴角抿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他手里攥着一本《行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书页上画满了红圈,圈里写着“不考了”。
张伟身后是小雅。她躲在张伟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像小鹿。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攥得很紧。她的嘴唇抿着,像在说“别看”。
小雅旁边是老太太们。她们站成一排,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皱纹很深,但每个人都在笑。领舞的那个举着拐杖,像举着一面旗。她的腿微微抬着,像随时要跳舞。
老太太们旁边是王德福。他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他的胳膊弯成一个弧度,像抱着一个很轻很软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笑着,眼泪流下来。他怀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最右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灰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鬼差·临时工”。他站在人群边上,端着碗,碗里是面条还是米饭,看不清。他笑得很傻,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白牙。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鸟窝。
那是他自己。
林默盯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很傻的自己,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他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站在那些人中间是什么感觉,不记得那天是晴天还是阴天,不记得谁按的快门。但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在那个“自己”的脸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继续翻。
第二张照片。老余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堆瓜子壳,像一座小山。他抬头看着镜头,表情严肃,但嘴角有瓜子屑。他的眼睛很亮,像在说“看什么看”。
第三张。阿峰骑着电瓶车,后座坐着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峰回头看女孩,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星星。他的嘴唇动着,像在说什么。林默觉得他在说“抱紧了”。
第四张。苏瑶站在KTV包厢里,手里拿着麦克风,对着镜子唱歌。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满脸是泪,但她在笑。她的嘴唇张着,唱那首《死了都要爱》。包厢很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第五张。张伟坐在书堆里,书摞得比他还高。他手里举着一本《行测》,表情痛苦,眉头皱成川字。书页上画满了红圈,圈里写着“不考了”“不考了”“不考了”。密密麻麻,像咒语。
第六张。小雅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她看着镜头,嘴唇抿着,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第七张。老太太们在烂尾楼后面跳舞。没有音乐,没有音响,但她们跳得很整齐。领舞的拐杖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她的腿抬得很高,腰板挺得很直,不像老太太,像小姑娘。
第八张。王德福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什么。他低头看怀里的东西,笑着,眼泪流下来。他的嘴唇动着,像在说什么。林默觉得他在说“小花”。他怀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第九张。小红站在烂尾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她看着镜头,表情凶狠,眉头竖着,像要吵架。但她的眼角有笑纹,嘴角微微翘着。
第十张。一群人围坐在烂尾楼楼顶,中间摆着几盒外卖,几瓶饮料。老余在嗑瓜子,壳吐了一地。阿峰在给小女孩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苏瑶在唱歌,张伟在翻书,小雅在看手机,老太太们在聊天,王德福抱着空气,小红举着筷子喊“再来一盒”。他站在旁边,端着碗,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他笑得很傻,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端着碗笑得很傻的自己。他不记得那天,不记得那些人,不记得吃的什么,不记得聊的什么。但他的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鬼没有眼泪。但他有。他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笑脸。他用手擦,擦不干净。眼泪越来越多,屏幕越来越花。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抖得厉害。
最后他放下手机,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哭。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中的树枝。他哭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干。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那些不认识的人?为那张不记得的照片?还是为那个笑得很傻的自己?他不知道。
老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站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
林默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老余,老余的脸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老余,这些人是谁?”他问。
老余蹲下来,凑近看。他看了很久。“不知道。但看着眼熟。”他指着穿红裙子的女人。“这个,好像叫小红。投诉那个。”
林默点头。“嗯。小红。”
老余指着阿峰后座的小女孩。“这个是阿峰的女儿。叫小雨。”
“小雨。”林默念了一遍。
老余指着苏瑶。“这个,唱歌那个。天天唱‘死了都要爱’。”
“苏瑶。”
老余指着张伟。“考研那个。考了好多年,后来不考了。”
“张伟。”
老余指着小雅。“被网暴那个。后来把手机扔了。”
“小雅。”
老余指着老太太们。“跳广场舞那个。音响没插电,自己唱。”
“奶奶们。”
老余指着王德福。“找猫那个。猫死了,他不知道。”
“王德福。”
老余指着小红。“投诉那个。被老公推下楼的。”
“小红。”
老余指着照片里那个端着碗笑得很傻的自己。他沉默了很久。“你。以前那个你。”
林默盯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自己笑得很傻,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他不记得为什么笑,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好事。但他觉得,那天应该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老余想了想。“很怂。怕鬼,怕领导,怕KPI。但该干的事,一件没落下。”
“我帮过他们?”
“帮过。帮小红报了仇,帮王德福找了猫,帮苏瑶讨了公道,帮阿峰见了女儿,帮张伟放下了书,帮小雅关了手机,帮老太太们净化了记忆池。”
林默沉默了很久。“那我后来呢?”
“后来你按了个按钮,把系统重启了。然后你就忘了。”
“为什么按?”
“为了救人。”
“救谁?”
老余想了想。“很多人。你师父,孟心怡她妈,还有……忘了。”
林默翻到第十一张照片。
第十一张。只有两个人。
他站在左边,穿灰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笑得很傻。右边站着一个女人,穿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很高,戴着金丝眼镜。她没笑,嘴角抿着,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很亮,像里面有星星。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的手指修长,搭在栏杆上,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镜头,但余光在看旁边那个人。
林默盯着那个女人,盯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抿着的嘴角,盯着那副金丝眼镜。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她,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应该记得她说话的声音、笑的样子、走路的声音、握他手时的温度。
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屏幕上那张脸。冰凉的,光滑的,什么也摸不到。屏幕上的她还在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抿着。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又流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掉在屏幕上,模糊了她的脸。
“她是谁?”他的声音发抖,像风中的琴弦。
老余凑过来看,看了很久。“不知道。但好像见过。穿黑衣服,戴眼镜,挺凶的。不过人不错。”
林默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字。孟。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但他就是知道。像刻在骨头里的字,不需要脑子,身体自己就记得。“她姓孟。”他说,“孟心怡。”
老余想了想。“孟心怡……好像有点印象。以前那个领导?”
林默盯着那个名字。孟心怡。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很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比老余重要,比小红重要,比他自己重要。
他放下手机,攥着那个U盘。U盘烫得他手疼,但他没松手。“老余,我想想起来。”
老余看着他。“怎么想?”
“用这个。”他举起U盘,“这里面有我的记忆。”
老余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想起来了,可能会更疼。”
林默点头。“想好了。”
他把U盘重新插进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是否恢复全部记忆?此操作不可逆。是否继续?】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点了“是”。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脑子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所有记忆同时涌回来。像一千条河流同时灌进一个杯子里。像一万片雪花同时落在他头上。他承受不住,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考公失败。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行测48分,申论52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了三次,还是那个数字。他看见自己第一百零八次考公失败。同样的出租屋,同样的电脑,同样的数字。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他看见自己死了。躺在床上,心脏骤停,没人发现。尸体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房东来收租,闻到味道,报了警。
他看见老余来接他。穿灰扑扑的中山装,笑眯眯的,说“走吧,路上说”。他跟着老余飘过城市的夜空,飘过24小时便利店,飘过深夜烧烤摊。
他看见小红冲进来投诉。满脸是血,头发披散,白裙子上印着血迹。他掏出笔记本,说“您好,请登记”。小红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用Excel。查小红的案子,找到渣男张志强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改了阳寿。屏幕闪了一下,第一次记忆被扣除。他忘了初恋的名字。
他看见自己帮王德福找猫。用Excel搜了全市的猫,最后找到一只叫团子的橘猫,住在阳光花园。王德福蹲在那只猫面前,看了很久,说“它过得好,走吧”。
他看见老余说“我没有心”。光绪三十一年,被恶霸挖了心,扔给狗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看见孟心怡空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冷着脸说“从今天起,我接管这个辖区”。她威胁他下地下三层,他去了,看见机房,看见那些服务器里的人脸。
他看见自己背着她从爆炸中逃出来。她趴在他背上,很轻,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凉的,但有力。
他看见阿宅黑进公司服务器,把那些黑料公之于众。“下辈子,我要当老板。”
他看见苏瑶站在KTV包厢里,对着镜子唱歌。二十年了,她还在唱那首《死了都要爱》。
他看见阿峰在巷子里一圈一圈地骑电瓶车,循环送餐,永远送不到。“谢谢你。”他说。
他看见张伟坐在书堆里刷题,五年了,还在考。“考上了就能投个好胎。”后来他说“我不考了,我要陪爸妈”。
他看见小美注销账号,“反正也没人记得我”,走进记忆清洗池,头也不回。
他看见老太太们在烂尾楼后面跳广场舞,音响没插电,音乐是自己唱的。“我们跳了五年了。”
他看见老余站在张建国家窗外,看了很久。“他过得很好,我不恨了。”然后走进记忆清洗池,回头说“林默,你是我见过最怂的鬼差,也是最好的鬼差”。
他看见小红站在镜子前,面对那个渣男的脸。“我想让你走。”镜子碎了,她的身体也开始碎。她笑着说“下辈子见”。
他看见徐无鬼站在光球里,伸出手。“来吧。”他的手和师父的手握在一起。一千年。一千年的轮回,一千次的死亡,一千次的“对不起”。
他看见孟心怡靠在他肩上。“你来了就行。等多久都行。”
他看见自己按下重启键。白光吞没一切。他看见自己忘了所有人。老余,小红,阿峰,苏瑶,张伟,小雅,老太太们,王德福。还有她。他忘了她。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来,像潮水一样退去。他蹲在大厅角落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些记忆太沉了,沉得他喘不过气。他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余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嗑着瓜子,偶尔低头看他一眼。林默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痕,眼睛红肿。
“老余,我想起来了。”
老余看着他。“想起什么了?”
“所有。”他顿了顿,“她叫孟心怡。她等了我一千年。”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找她。”
林默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擦了擦脸,把U盘放进口袋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她在哪儿?”
老余摇头。“不知道。重启之后,就再没见过。”
林默掏出手机,打开Excel,输入“孟心怡”。屏幕弹出一行字:【孟心怡,女,28岁,冥界技术研发中心前总监,现居地:本市阳光小区7栋402室。】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老余喊。
“去找她。”
他走出烂尾楼。外面是深夜,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往阳光小区跑。跑过窄巷子,跑过路灯,跑过那棵歪脖子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鬼本来就会飞,但他选择用跑的。因为他觉得,这样更真实。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到了阳光小区。7栋,402室。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棕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福字,倒着贴的。门把手是银色的,有点旧,磨得发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他的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记得她,但她记得他。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几盏,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很高,戴着金丝眼镜。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很久没睡好。她看着他,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林默。”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眼泪流下来。“我……不记得你。但我觉得,你很重要。”
孟心怡的眼泪也掉下来。她笑了,笑着哭着。“没关系。我认识你。”
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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