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那个女人。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颧骨有点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有几缕垂在脸前。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冷冰冰的女领导,像一个熬了很多夜、很久没好好吃饭的学生。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但她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她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发白。
“我……不记得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脚下的地板。他又抬头看她,她站在灯光里,有影子。她是活的。
孟心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屋里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半张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我知道。”她的声音也轻,像怕吓到他。
“但我觉得,你很重要。”他顿了顿,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比什么都重要。”
孟心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门框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你进来吗?”
林默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大概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就没什么空间了。书架是铁皮的,有点锈,上面塞满了书——技术的、管理的、还有一些小说,书页都翻卷了,像看过很多遍。桌上放着一个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Excel表格,表格里密密麻麻全是字。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发黄,耷拉着,像很久没浇水。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眉眼和孟心怡很像,但更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那是你妈?”林默问。
孟心怡点头。“孟晚晴。”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觉得眼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机房,白色的服务器,屏幕上有一张脸,很淡,像快要散去的雾。“我好像见过她。”
“你见过。在地下三层。你帮我救过她。”孟心怡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后来阿宅牺牲自己,把她救出来了。但她还是走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我不记得。”
孟心怡摇头。“不用对不起。你记得自己就行。”
她走到桌边,从桌角的暖壶里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上面印着一只橘猫,胖胖的,眯着眼睛。她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但有力。他握着杯子,没喝,看着她把暖壶放回去,把椅子上的几本书搬到桌上,腾出位置让他坐。
“你住这儿?”他问。
“嗯。重启之后,我搬过来了。离烂尾楼近,走路十分钟。”
“为什么?”
“怕你们需要我。”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怕你需要我。”
林默把杯子放在桌上,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他盯着那滩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我什么都不记得。老余,小红,阿峰,苏瑶,张伟,小雅,老太太们,王德福——都是他们告诉我,我才知道。但你,我自己想起来的。”
孟心怡愣了一下。“想起来的?”
“你的名字。孟心怡。我翻照片的时候,看见你的脸,脑子里就冒出来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就在那儿。”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刻在骨头里。”
孟心怡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你说,‘你握我手的时候,凉凉的。但我觉得很暖。’你也不记得了吧?”
林默摇头。“不记得。但你说的时候,我心里疼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孟心怡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你想知道我们的事吗?”
林默点头。“想。”
孟心怡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沿。房间很小,他们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火味,像庙里烧的檀香。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茉莉花,洗发水的那种。她开始讲,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她讲了一千遍、但从来没对别人讲过的故事。
“一千年前,你叫林玄。是个道士,住在山上。山很高,山顶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盖着几间茅屋,茅屋前面有一棵大槐树。你每天在槐树下看书,看的是那些看不懂的阵法书。”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你师父叫徐无鬼。是个很厉害的人,能通阴阳,掌生死。你跟着他学了很多年,帮他建了冥界,管轮回,管投胎。那时候你觉得他是对的,生死有序,轮回有道,人死了就该有个去处。后来你发现,他想控制所有人。不只是管生死,是要所有人都听他的,按他的规矩活,按他的规矩死,按他的规矩投胎。”
她停下来,看着林默。
“你反对他。他是你师父,教了你一辈子,但你反对他。你知道会死,还是反对。”
林默听着,心里那种疼又来了。不是扎一下的那种疼,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然后呢?”
“他杀了你。把你打入轮回。你转世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忘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叫孟清。是你前世的未婚妻。你答应回来找我,但你没回来。你死了,转世了,忘了。我等你,等了一千年。每一世都看着你出生,长大,死去,转世。不敢靠近,怕影响你的命运。这一世,我终于走到你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等一千年,不累吗?”他问。
她笑了,笑着流泪。“累。但你来了,就不累了。”
林默看着她,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他想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怕自己碰不到她——他是鬼,她是活人。“我还是不记得。但我信你说的。”
孟心怡愣了一下。“信?”
“嗯。你说的那些,我不记得,但我觉得是真的。像听过,像梦见过,像——”他想了想,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点,照在她的手上,“像等过。”
孟心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擦,让它流。眼泪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块。“你以前也很会说这种话。傻傻的,但很真。”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灭了几盏,天边开始泛白。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招手的手。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开始走动,脚步声很轻,但能听见。
“你后来呢?”林默问,“重启之后,你在干什么?”
孟心怡擦了擦脸,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在找你们。重启之后,所有鬼差的记忆都被清空了。你们不记得我,不记得自己,不记得烂尾楼。老余在街上晃,手里攥着瓜子,不知道在等谁。阿峰在巷子里骑车,一圈一圈地绕,后座空着。苏瑶在KTV里唱歌,唱那首《死了都要爱》,唱了一遍又一遍。张伟在书店里翻书,翻的都是《行测》《申论》,翻了又放下,放下了又翻。小雅在公园里发呆,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老太太们在广场上跳舞,没有音乐,但跳得很整齐。王德福在小区里转,胳膊弯着,像抱着什么,但怀里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他们都不记得了。但都在做以前的事。身体记得,心记得,脑子不记得。”
“那你呢?”
“我在找你们。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老余的瓜子没了,我给他买。阿峰的电瓶车没电了,我给他充。苏瑶的KTV被拆了,我给她找了个新的。张伟的书店关门了,我把书给他寄过去。小雅的手机没电了,我给她带充电宝。老太太们的广场被占了,我帮她们找新地方。王德福找不到他的猫,我……”她停下来,“我帮他找过。没找到。”
她看着林默。
“但我没去找你。”
“为什么?”
“怕你不认识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怕你问‘你是谁’,怕你说‘不认识’,怕你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一千年了,我什么都怕过,就是不怕等。但怕你不认识我。”
林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更宽的线。他能看见空气中的灰尘在光里飘。“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烂尾楼?”
“老余告诉我的。他嗑瓜子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新来了个鬼差,叫林默’。我听到的时候,心跳都停了。我在街上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麻,站到天黑了,站到路灯亮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搬过来了。在对面那栋楼,租了个房子,五楼,靠窗。每天看着烂尾楼。看你进进出出,看你在楼顶发呆,看你帮小红填表。你什么都忘了,但做的事和以前一模一样。”
林默想起这几天。他确实觉得有人在看他,在楼顶的时候,在大厅的时候,在巷子里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什么也没有。有时候能看见对面五楼的窗户反光,但看不清里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怕。”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怕你问我‘你是谁’,怕你说‘不认识’,怕你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一千年了,我什么都怕过,就是不怕等。但怕你不认识我。”
林默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很亮,像里面有星星。“我是不认识你。但我想认识你。”
孟心怡愣住了。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我知道,你很重要。”他顿了顿,“比老余重要,比小红重要,比我自己重要。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知道。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银色的,小小的,棱角硌手,“像这里面装的东西,虽然不记得,但知道不能丢。”
孟心怡看着他手里的U盘。“你还留着?”
“嗯。烫手,但没松过。有时候会忘记口袋里还有这个东西,但手一碰到,就攥紧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U盘。温热的,烫手,像刚被人握过。“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你的记忆备份。”
“我知道。我打开过。看到照片,看到很多事。但不全。像拼图,缺了好多块。”
孟心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麻雀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你想把缺的补上吗?”
林默看着她。“你能补?”
“不能。但你师父说过,U盘里的记忆只是备份。真正的记忆,在你心里。只是被重启锁住了。如果有人帮你,就能打开。”
“谁帮我?”
孟心怡看着他。“我。”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透明的,苍白的,站在灯光里。她伸出手,放在他额头上。手很凉,但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从自己心里长出来。
“你叫林默。你是鬼差。你帮过很多人。小红,王德福,苏瑶,阿峰,张伟,小雅,老太太们。你还记得吗?”
他想起小红冲进来投诉的样子,满脸是血,白裙子上印着血迹。想起王德福蹲在猫面前的样子,胳膊弯着,像抱着什么。想起苏瑶唱歌的样子,闭着眼睛,满脸是泪。想起阿峰骑电瓶车的样子,一圈一圈,铃铛叮叮当当。想起张伟翻书的样子,一页一页,越翻越快。想起小雅看手机的样子,看一眼就关,关了又看。想起老太太们跳舞的样子,没有音乐,但很整齐。“记得。”
“你还记得老余吗?”
他想起老余嗑瓜子的样子,嗑一颗,等很久,再嗑一颗。想起他说“三百一十七年临时工”的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起他走进记忆清洗池的样子,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回头说“林默,你是我见过最怂的鬼差,也是最好的鬼差”。“记得。”
“你还记得阿宅吗?”
他想起阿宅穿格子衫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想起他敲代码的样子,手指飞快,屏幕上全是看不懂的符号。想起他比OK手势的样子,说“下辈子,我要当老板”。想起他消失的样子,身体变淡,像水蒸发。“记得。”
“你还记得你师父吗?”
他想起徐无鬼站在光球里的样子,透明的手按在光壁上。想起他伸出手的样子,说“来吧”。想起他消散的样子,化作光点,飘散在空气中。想起他说“林默,谢谢你”。“记得。”
“你还记得我吗?”
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山崖上,一个穿古装的女子看着他,笑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机房前,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陪你”。爆炸中,他背着她跑,她趴在他背上,很轻,呼吸打在他脖子上。楼顶上,她靠在他肩上,说“你来了就行”。记忆清洗池边,她哭着说“你回来就行,等多久都行”。光球前,她站在远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出租屋里,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说“林默”。
“记得。”他的眼泪流下来。“我记得你。”
孟心怡的手缩回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那道牙印更深了。“你真的记得?”
他点头。“记得。都记得。你是孟清。你是孟心怡。你是等了我一千年的人。”
孟心怡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她的身体是热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抱住她,很紧,怕她再消失。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茉莉花的味道。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千年。”他说。
她摇头,头发蹭着他的脸。“你来了就行。等多久都行。”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久到楼下的麻雀不叫了,大概是飞走了。久到桌上的平板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她松开他,擦了擦脸。“你饿不饿?”
“鬼不用吃东西。”
“但我饿了。等了你一千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有时候忘了吃,有时候不想吃,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哭了。”
林默笑了。“那去吃。”
她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拢了拢头发,用皮筋扎起来。她照了照镜子,皱了皱眉,又解开,重新扎。扎了两遍,才满意。她回头看他。“走吧。”
他们出了门。楼道很窄,声控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她走在他前面,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很直。他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像梦里见过很多次,像前世见过很多次。
“你以前也走在我前面。”他说。
她回头。“什么时候?”
“在山上。你下山的时候,走在我前面。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我在后面看着,觉得很好看。”
孟心怡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你真的想起来了?”
“一点一点。像拼图。”他顿了顿,“你以前头发很长,到腰。现在短了。”
她摸了摸头发。“剪了。你死之后剪的。”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喜欢长头发。你死了,留着也没人看。”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留起来。”
她没回头,但他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好。”
他们走出小区。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街道上,暖洋洋的。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包子和豆浆的味道。有人在排队,有人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有人坐在路边吃油条。
她走到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这家。我以前常来。”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有几道烫伤的疤。“哟,孟姑娘,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豆浆,四个包子,一根油条。”
“好嘞。这位是……”老板看了林默一眼。
“同事。”她说。
老板没多问,转身忙去了。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桌上,暖洋洋的,桌面有一道裂纹,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眉头皱着。
“你在看什么?”他问。
“投诉。烂尾楼的。重启之后,投诉又堆起来了。秦红棉的案子你处理了,但还有好多。王德福的猫,苏瑶的歌,阿峰的女儿,张伟的书,小雅的手机,老太太们的广场。都在等你。”
林默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忙起来,又没时间陪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但该干的事,一件不能落。”
林默也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早餐端上来了。豆浆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嘴唇被烫红了。油条炸得金黄,咬一口,嘎嘣脆。她把油条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香的。“好吃。”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也喜欢吃油条。每次买早餐,都要两根。老余说你是猪,你说猪不吃油条。老余说你怎么知道,你说你猜的。”
林默笑了。“那老余怎么说?”
“老余说,你这个人,死了还这么贫。”
他们吃着早餐,说着那些他不记得、但她记得的事。每一件都很小——买油条被老余骂,嗑瓜子被壳卡住,骑电瓶车摔进花坛,唱歌跑调还非要在楼顶唱。她一件一件地讲,他一件一件地听。有的能想起来一点,有的完全没印象。但他都认真听着,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又像在听自己的。
“你还喜欢什么?”他问。
“你喜欢的?”她想了想,“你喜欢红烧牛肉面,喜欢冰可乐,喜欢在楼顶看日落,喜欢嗑瓜子——跟老余学的。你还喜欢……”她顿了顿,“喜欢拉着我的手。”
林默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粗。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凉的,但有力。
“这样?”他问。
她笑了。“对。这样。”
吃完早餐,他们往回走。经过菜市场,卖菜的在吆喝,买菜的在还价。经过小学,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笑声很大。经过社区公园,老头在下棋,老太太在聊天。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一千年,无数次轮回,无数次遗忘。他们终于又走到一起。
走到烂尾楼门口,她停下来。“你进去吧。他们等你。”
林默看着她。“你不进去?”
“我是活人。进去不方便。”她笑了笑,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而且,我得回去上班。冥界技术研发中心,重新开了。缺人,一堆系统要修,一堆漏洞要补。阿宅走了,没人干活。”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晚上。可能要晚一点,系统……”
“那我等你。”他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等我?”
“嗯。等你下班,一起去吃红烧牛肉面。”他顿了顿,“你告诉我哪家好吃。”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没擦,让它流。“好。有一家,在城东,汤很浓,面很筋道。你以前最喜欢那家。”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林默。”
“嗯?”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和一千年前说的一模一样吗?”
“哪句?”
“等我下班,一起去吃面。”
林默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山脚下,一个小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布,上面写着“面”。他站在门口,对里面的人说“等我回来,一起去吃面”。里面的人没回答,但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好像说过。”他说。
孟心怡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她走过的路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金粉。
林默站在烂尾楼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老余从里面探出头来。
“看什么呢?”
林默回头。老余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里嗑着一颗,嘴角有瓜子壳屑。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一颗,衣领一边高一边低。
“没什么。”林默走进去。
大厅里,那些鬼都在。阿峰在骑车,一圈一圈,铃铛叮叮当当。苏瑶在唱歌,“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张伟在翻书,《行测》,翻一页,皱一下眉。小雅在看手机,看一眼就关,关了又看。老太太们在跳舞,没有音乐,但很整齐,领舞的拐杖举过头顶。王德福抱着空气,胳膊弯着,轻轻晃着。
老余嗑了一颗瓜子。“找到她了?”
“找到了。”
“然后呢?”
林默笑了。“然后等她下班,一起去吃面。”
老余也笑了,嗑了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那赶紧干活。投诉堆成山了。”
林默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裂了缝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名单。第一个名字,秦红棉,已处理。第二个名字,王德福,找猫。第三个名字,苏瑶,唱歌。第四个名字,阿峰,女儿。第五个名字,张伟,考研。第六个名字,小雅,手机。第七个名字,老太太们,广场。还有好多,一页一页,翻不完。
他坐下来,打开Excel。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没有人。她走了。
他转回头,开始打字。
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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