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烂尾楼的第一周,处理了四十七个投诉。他帮王德福找到了猫——不是那只死了二十年的小花,是另一只,橘色的,胖得走不动路,在小区垃圾堆旁边翻吃的。王德福蹲在那只猫面前,看了很久,胳膊弯着,像抱着什么。最后他站起来,说:“不是她。但她也要人喂。”
他帮苏瑶找到了一个新的KTV。烂尾楼对面的商业街,有一家店刚开业,音响很好,隔音很差。苏瑶每天晚上去唱《死了都要爱》,唱到一半,隔壁包厢的人敲墙,喊“别唱了难听死了”。她停下来,笑了一下,继续唱。
他帮阿峰见到了女儿。小雨上小学了,扎着马尾辫,每天放学自己走回家。阿峰骑着电瓶车跟在她后面,铃铛叮叮当当响。小雨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她停下来,对着空气说:“爸爸,是你吗?”阿峰站在她面前,说不出话。小雨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帮张伟把那些书卖了。废品回收站,五毛钱一斤。二十三斤半,卖了十一块七毛五。张伟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站在回收站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把钱塞进口袋里,说:“不考了。”
他帮小雅把手机扔了。不是真的扔,是格式化。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删掉,把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清空,把账号一个一个注销。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很久。那是一个女孩的笑脸,扎着辫子,露出豁牙。她按了一下,删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说:“不看了。”
他帮老太太们找了一个新广场。小区后面的空地,水泥地,有路灯,没人管。她们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现,音响没插电,音乐是自己唱的。领舞的举着拐杖,喊“左三圈右三圈”。旁边的老太太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但没人投诉。
他帮小红——不,小红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林默,谢谢你帮我填表。下辈子,我还找你。记得给我烧投诉表,下辈子接着投。”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U盘放在一起。
每天晚上,他坐在楼顶,看着远处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他有时候能看见对面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有时候窗户会打开一条缝,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茉莉花的味道。他闭上眼睛,闻一闻,然后继续看他的城市。
老余嗑着瓜子,坐在他旁边。“又发呆?”
“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他顿了顿,“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鬼不用吃东西。”
“我知道。但她在等。”
老余嗑了一颗瓜子。“那你还不去?”
林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了。”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余还坐在那里,嗑着瓜子,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的背影很瘦,中山装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老余。”
“嗯?”
“晚上给你带瓜子。”
老余笑了。“行。”
他走出烂尾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走到对面小区,上了五楼,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门开了。孟心怡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散着,没有扎。她的脸被屋里的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你来了。”
“嗯。”
她转身往里走,他跟在后面。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小,挤,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放着平板,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绿的,叶子很精神。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碗面。红烧牛肉面,汤很浓,面很筋道,牛肉切成大块,上面撒着香菜和葱花。
“城东那家。排队排了半个小时。”她说。
“你下班不是晚吗?”
“提前走了。系统没修完,明天再说。”
她把面端出来,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留。他接过碗,筷子是竹的,一次性,掰开的时候有一根裂了。她把自己那根好的换给他,她用裂的那根。他们坐在床沿上,膝盖碰着膝盖,吃面。面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烫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上次那家呢?”
“差不多。”
她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都好吃。”
她没说话,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林默。”
“嗯?”
“明天我要出差。总部那边,系统出了大问题,得去修。可能要几天。”
林默的筷子停了一下。“几天?”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可能一周。”
“那面呢?”
“等我回来再吃。”
他点头。“好。”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问我去哪儿?”
“不问。你回来就行。”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碗里。她没擦,继续吃面。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她把碗放进保温袋里,拉上拉链。他站起来,准备走。
“林默。”
他回头。
她站在灯下,头发散着,脸被光照着,眼睛很亮。“你明天还来吗?”
“来。”
“来干什么?”
“等你。”
她笑了。“好。”
他走出小区。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经过,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他走到烂尾楼门口,停下来。里面很暗,但能听见阿峰的电瓶车在响,叮叮当当的。能听见苏瑶在唱歌,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能听见老太太们在跺脚,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老余从里面探出头。“回来了?”
“嗯。”
“面呢?”
“吃完了。”
“我的瓜子呢?”
林默愣了一下。“忘了。”
老余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他缩回去,继续嗑他的瓜子。
林默走进去。大厅里,那些鬼都在。阿峰在骑车,苏瑶在唱歌,张伟在发呆,小雅在看窗外,老太太们在聊天,王德福抱着空气。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干自己的事。他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烂尾楼楼顶,一个穿灰黑色制服,一个穿黑色西装套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老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明天她出差?”
“嗯。”
“几天?”
“不知道。”
“那你干什么?”
林默想了想。“干活。投诉还多着呢。”
老余嗑了一颗瓜子。“也是。”
第二天,林默起得很早。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把工牌别好。他走到一楼大厅,那些鬼已经在了。阿峰在擦电瓶车,苏瑶在开嗓,张伟在整理书,小雅在擦手机,老太太们在热身,王德福在对着空气说话。
“今天有新案子。”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德福,你那只猫,我帮你查到了。在城东小区,3栋楼下,橘猫,胖,爱吃鱼。你去找找。”
王德福愣了一下。“不是小花?”
“不是。但也要人喂。”
王德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林默,谢谢你。”
“去吧。”
他走了。
“苏瑶,你那个KTV,我帮你问了。对面商业街那家,老板说可以让你唱,但只能唱到十点。十点之后,隔壁要睡觉。”
苏瑶笑了。“行。十点就十点。”
她走了。
“阿峰,小雨今天放学早,三点半。你去接她。”
阿峰愣了一下。“我?她看不见我。”
“看得见。她会停下来,对着空气喊爸爸。你应一声,她听得见。”
阿峰的眼眶红了。“好。”
他骑着电瓶车走了。
“张伟,那些书卖了。钱在这儿。”林默把十一块七毛五递给他。张伟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去买点吃的。”林默说。
张伟点头,走了。
“小雅,手机格式化了。以后别看了。”
小雅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不看了。”
她走了。
“奶奶们,新广场在小区后面,水泥地,有路灯。晚上七点,别迟到。”
领舞的举起拐杖。“走!”
她们走了。
大厅里空下来。只剩下老余,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都走了?”老余问。
“都走了。”
“那你呢?”
林默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她应该在路上了。“干活。”他坐下来,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名单。还有好多,一页一页,翻不完。他找到最上面那个,点开,开始打字。
老余坐在旁边,嗑着瓜子,偶尔看他一眼。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飘,慢慢地,像在水里。阿峰的铃铛声越来越远,苏瑶的歌声越来越轻,老太太们的拐杖声消失在街角。整个烂尾楼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林默打了很久。打到太阳升到头顶,打到光斑移到脚下,打到手指发酸。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抬头看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得很高,戴着金丝眼镜。她站在阳光里,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脚边。
“你不是出差了吗?”他问。
“改签了。明天的飞机。”
“那今天呢?”
“今天没事。”她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平板。“在干什么?”
“投诉。王德福的猫,苏瑶的歌,阿峰的女儿,张伟的书,小雅的手机,奶奶们的广场。都安排好了。”
“还有呢?”
“还有好多。”他翻了翻名单,“小红走了。她的案子结了。但还有别人。”
她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我呢?”
林默抬起头。“什么?”
“我的案子。什么时候处理?”
林默愣了一下。“你什么案子?”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等了你一千年。算不算案子?”
林默看着她,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算。”
“那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请你吃面。”
她笑了。“哪家?”
“城东那家。汤很浓,面很筋道。你告诉我的。”
“那是晚上。白天呢?”
“白天……”他看了看平板,又看了看她,“白天陪你。”
她站起来,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凉,但有力。“走吧。”她说。
“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们走出烂尾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很直。她的头发扎得很高,露出一截脖子,白白的,很细。他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像梦里见过很多次,像前世见过很多次。
“你以前也走在我前面。”他说。
她回头。“什么时候?”
“一千年前。你下山的时候,走在我前面。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我在后面看着,觉得很好看。”
她停下来,等他走到身边。“以后并排走。”
他笑了。“好。”
他们走在街上,经过菜市场,卖菜的在吆喝,买菜的在还价。经过小学,孩子们在操场上跑,笑声很大。经过社区公园,老头在下棋,老太太在聊天。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一千年,无数次轮回,无数次遗忘。他们终于又走到一起。
走到街角,她忽然停下来。“林默。”
“嗯?”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想了想。“3月15日。”
“还有呢?”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她看着他。“你入职的日子。去年的今天,你死了。老余来接你,你签了合同,当了鬼差。”
林默愣了一下。“去年?”
“嗯。一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脚下的地。“一年了。”他喃喃道。
“后悔吗?”她问。
他抬头看她。“后悔什么?”
“后悔死了。后悔当鬼差。后悔按那个按钮。”
他想了想。想起小红冲进来投诉的样子,满脸是血。想起王德福蹲在猫面前的样子,胳膊弯着。想起苏瑶唱歌的样子,闭着眼睛,满脸是泪。想起阿峰骑电瓶车的样子,一圈一圈,铃铛叮叮当当。想起张伟翻书的样子,一页一页,越翻越快。想起小雅看手机的样子,看一眼就关,关了又看。想起老太太们跳舞的样子,没有音乐,但很整齐。想起老余走进记忆清洗池的样子,回头说“你是我见过最怂的鬼差,也是最好的鬼差”。想起阿宅比OK的手势,说“下辈子,我要当老板”。想起徐无鬼站在光球里,伸出手,说“来吧”。想起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说“林默”。
“不后悔。”他说。
她笑了。“走吧。”
“去哪儿?”
“回去。他们该回来了。”
他们往回走。走到烂尾楼门口,里面已经热闹起来。阿峰的电瓶车在响,叮叮当当的。苏瑶在唱歌,“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张伟在翻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小雅在看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老太太们在跳舞,领舞的举着拐杖,喊“左三圈右三圈”。王德福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什么。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路,眯着眼睛,打呼噜。
老余站在中间,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门口。“回来了?”
“回来了。”林默说。
“她呢?”
林默回头。孟心怡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她明天出差。”
老余嗑了一颗瓜子。“那今天呢?”
“今天没事。”
老余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她,笑了。“那进来坐。”
她走进来,站在林默旁边。那些鬼看着她,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冲她点了点头,笑了笑。阿峰按了一下铃铛,叮当。苏瑶唱了一句“死了都要爱”。张伟推了推眼镜。小雅从窗外转回头。老太太们停下来,领舞的举起拐杖。王德福的猫叫了一声,喵。
她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一千年了。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老余走过来,递给她一把瓜子。“吃吗?”
她接过来,嗑了一颗。壳碎了,仁掉了。她又嗑了一颗,又碎了,又掉了。她嗑了第三颗,终于吃到嘴里。“嗯。还不错。”她说。
老余笑了。“不错吧?我也觉得不错。”
那天晚上,他们都在。阿峰在骑车,苏瑶在唱歌,张伟在翻书,小雅在看窗外,老太太们在跳舞,王德福抱着猫,老余在嗑瓜子。林默站在中间,孟心怡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些人,那些鬼,那些他帮过、也帮过他的人。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但就是记得。
“生前卷行测,死后卷冥界。”
他念了一遍,觉得很好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孟心怡看着他。“怎么了?”
他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挺好。死了也挺好。”
她握着他的手,凉的,但有力。“那以后呢?”
他想了想。“以后,每天帮你处理投诉。每天等你下班。每天一起去吃面。”
“每天都吃面?”
“嗯。每天都吃。”
她笑了。“吃不腻?”
“不腻。”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站在烂尾楼大厅里,看着那些鬼,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还在,温热的,烫手。他没松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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