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乙巳年,冬。
保定府,清苑县。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初八就下了第一场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了三天三夜。县城外的官道被埋了半尺深,赶大车的把式骂骂咧咧地绕路,驴蹄子踩在雪壳子上打滑,翻了好几辆车。县太爷贴了告示,让各家各户清扫门前雪,可穷人连棉袄都穿不上,谁有力气扫雪?
余有年站在私塾门口,看着满地的白,搓了搓手。他二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雪擦过的石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了好几块,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那是他自己缝的。他爹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痨病,娘在他十五岁那年也跟着去了,留他一个人,靠着几亩薄田和教书糊口。日子清苦,但他从不抱怨,逢人便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
私塾设在一座破败的关帝庙里。庙不大,三间瓦房,正殿供着关公像,关公的脸早被香火熏黑了,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断了一截。偏殿是教室,摆着七八张歪歪斜斜的课桌,板凳高矮不齐,有的缺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光绪二十六年”的字样,边角都卷了起来。屋顶有几处漏了,下雨天要拿盆接着,叮叮咚咚响。冬天更难过,四面透风,窗纸被雪水浸烂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叫。
学生不多,七八个,都是附近庄户人家的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束脩也不多,一年几斗米,几吊钱,够他一个人嚼谷。但他教得认真,一笔一划,一字一句,从不敷衍。他教《三字经》《百家姓》,也教《论语》《孟子》。讲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让孩子们想,自己家有没有老人要照顾,村里有没有小孩没饭吃。孩子们喜欢他,叫他“余先生”,叫得亲热。
小莲是班上最小的学生。她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她家里穷,父亲死在义和团那年的乱子里,母亲改嫁走了,留下她和一个瞎眼的老奶奶。老奶奶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一天挣不了几文钱,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小莲的衣服是百家布拼的,红的蓝的灰的,一块一块,但洗得干干净净。她第一天来私塾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里攥着三个铜板,是她在路边捡的。
“先生,我能来念书吗?”她怯生生地问。
余有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一酸。“进来吧。不要钱。”
小莲高兴得跳起来,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她坐在最后一排,挺直了腰板,听课听得最认真。她的字写得好,比那些大孩子都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余有年夸她,她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连下了几场大雪,庙前的台阶都埋了一半,门口的雪堆得比人高。学生们来得少,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火盆是余有年自己烧的,木炭是他从山上捡的枯枝烧的,不耐烧,一盆火撑不了一个时辰。他舍不得多烧,冷了就搓搓手,哈口气,继续批作业。
腊月二十三,小年。学生们都回家了,私塾里只剩下余有年一个人。他坐在桌前,对着一盏豆油灯,翻一本旧书。书是《论语》,翻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一页,手指按在字上,摩挲了很久。窗外雪光映进来,把屋里照得发白。他忽然想起娘,想起娘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有年,做个好人。”他对着窗外的雪发了会儿呆,然后合上书,吹了灯,睡觉。
半夜,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先生!先生!救命!”
是小莲的声音。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跑到门口拉开门闩。小莲扑进来,浑身是雪,脸蛋冻得发紫,眼泪结成了冰碴子挂在脸上。
“先生,我奶奶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先生,救救我奶奶……”
余有年二话没说,披上蓑衣,牵出那头老骡子。骡子是他爹留下的,跟了他十几年,老得牙都掉了,走路一瘸一拐。他把小莲抱上骡背,自己牵着缰绳,踩着一尺深的雪往镇上赶。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手冻得没了知觉,他咬着牙,走得很快。小莲在骡背上哭,他一边走一边说:“别哭,别哭,就到了。”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敲开药铺的门,大夫还在睡觉,他好说歹说,多给了几文钱,才把大夫请出来。又赶回去,给老太太熬药、喂药。老太太烧得厉害,浑身滚烫,他把自己那件旧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坐在灶台边烧火。等老太太退了烧,天已经黑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发烧了,烧了两天两夜,但没跟任何人说。小莲来看他,给他端了一碗姜汤,他喝了,说:“好多了。”其实他烧到第三天头上才退。
这件事传了出去。镇上的人都说余先生是个好人,心善,仗义。但也有人看不惯,说他是穷酸秀才,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管闲事。说这话的人,叫赵德柱。
赵德柱是镇上最大的财主。他四十来岁,矮胖,圆脸,小眼睛,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像庙里的弥勒佛。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笑比刀还冷。他家里开着粮行、布庄、当铺,半个镇子的产业都是他的,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他养着一帮打手,在镇上横行霸道,没人敢惹。他看上了小莲,不是一天两天了。小莲虽然才九岁,但眉眼清秀,水灵灵的,像一棵刚冒尖的小白菜。他让人给小莲的奶奶送去一两银子,说要把小莲买回去当丫鬟。小莲的奶奶不肯,把银子扔了出去。赵德柱的人就打了老太太一顿,把门砸了。
小莲吓得躲到私塾里,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赵德柱的人追过来,被余有年挡在门口。
“余先生,赵老爷花钱买东西,天经地义。你一个穷教书的,管什么闲事?”打手头子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姓刘,人称刘三刀,据说一刀能砍断碗口粗的木桩。
余有年站在庙门口,瘦得像根棍子,挡不住风,但他挡着门。“她不是东西,她是人。”
刘三刀笑了。“人?她一个孤女,连户籍都没有,算什么人?”他伸手要推余有年,余有年没让。刘三刀又推了一下,余有年踉跄了一步,但没倒。
“让开。”刘三刀的声音沉下来。
“不让。”
刘三刀一拳打在他脸上。余有年摔倒在地,嘴角流血,眼前冒金星。他爬起来,又挡在门口。又一拳。他又倒了。又爬起来。刘三刀连着打了五六拳,他的脸肿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但他还是挡着门。
“刘三刀,你打他干什么?打坏了谁教孩子认字?”轿帘掀开,赵德柱探出头来,笑眯眯的,“余先生,你这是何苦呢?一个小丫头,值得你搭上命?”
余有年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轿子里那张圆脸。“值。”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盯着余有年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轿帘。“走。”
刘三刀愣了。“老爷,那丫头……”
“我说走。”赵德柱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冷冷的。
打手们收了手,跟着轿子走了。余有年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小莲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抱着他的腿哭。他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怕,有先生在。”
但他知道,赵德柱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赵德柱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夜里。余有年正在批作业,门被踹开。小莲被拖出来,哭喊着“先生,先生”。他冲上去,被两个人按在地上。他看着小莲被塞进轿子,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他爬起来追了几步,摔倒了,又爬起来,又摔倒。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和几滴血。
那天晚上,他坐在庙里,对着一盏油灯,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去了县城,告状。县太爷姓王,是个捐官,花了三千两银子买的这个缺,正想着怎么捞回来。他看了余有年的状子,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旁边师爷递过来的纸条,脸色变了。
“你说赵德柱强抢民女?可有证据?”
“有。小莲的奶奶可以作证。”
“她奶奶人呢?”
“被赵德柱的人打了,还在床上躺着。”
王知县咳了一声。“这个案子,本县会查。你先回去等消息。”
余有年在县衙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没人理。他回到家,发现小莲的奶奶死在了床上。老太太的眼睛睁着,盯着门口,像在等谁。余有年给她合上眼,找了块门板,把她抬到乱坟岗,挖了个坑埋了。他站在坟前,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站了很久。风很大,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响。
他又去了府里。保定府,直隶总督衙门。他在门口跪了一天,衙役把他轰走,他又来。他写了状子,在衙门口举着,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没人帮他。一个老衙役看不下去了,偷偷告诉他:“小伙子,别告了。赵德柱在府里有人,你告不赢的。”
余有年不听。他找了几户也被赵德柱欺压过的人家,有被强占田地的,有被逼死儿子的,有被打断腿的。他一户一户去敲门,说愿意作证,愿意联名上告。有人答应了,有人犹豫,有人把他推出来关上门。他找了半个月,凑了七户人家,签了联名状。他带着状子又去了府里,这次府里接了,说会查。他等了二十天,等来的不是结果,是赵德柱的人。
那天晚上,他正在庙里给学生们上课,门被踹开了。十几个打手冲进来,把学生赶走,把他按在地上。赵德柱走进来,穿着狐皮袍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余先生,你挺有本事啊,还知道联名上告。”他蹲下来,用扇子拍了拍余有年的脸,“不过,你那几个同伙,昨天都改了主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有年不说话。
“因为我把他们的腿打断了。”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呢,我就不打腿了。我给你安排了个好去处。”
他挥挥手。打手们把余有年拖出去,塞进一辆马车。马车走了很久,到了县城,进了大牢。牢头姓孙,是个满脸麻子的矮胖子,赵德柱的小舅子。他给余有年安了个罪名——私通乱党,谋反。
“认不认?”孙牢头问。
“不认。”
打。皮鞭子蘸了盐水,抽在背上,一条一条的血痕。余有年咬着牙,一声不吭。
“认不认?”
“不认。”
打。换了烙铁,按在胸口,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余有年疼得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认不认?”
“不认。”
打了三天,他还是不认。孙牢头累了,把鞭子扔给手下,“慢慢打,别打死就行。”
第四天,赵德柱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手里拎着食盒,笑眯眯地走进牢房。“余先生,受苦了。”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红烧肉、白面馒头、一壶酒。香味在牢房里弥漫开来,隔壁的犯人咽了咽口水。
余有年靠在墙上,看着他,不说话。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赵德柱把筷子递给他。
余有年没接。“你要杀我?”
赵德柱笑了。“杀你?那太便宜你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刀不大,巴掌长,刃很薄,闪着寒光,柄上镶着一块玉,温润润的。“你知道吗,我听说,人的心是苦的。我想尝尝,到底有多苦。”
余有年看着他,看着那把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赵德柱问。
“我笑你。”余有年说,“你连心都没有,尝什么苦?”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他攥着刀,手在抖。“我没有心?我赵德柱在这清苑县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我一个月的进项,够你教一辈子书。你说我没有心?”他扑过来,把余有年按在地上。刀尖抵在胸口,冰凉的。余有年不挣扎,也不喊。他看着赵德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像孩子拆开礼物的兴奋,像猎人看见猎物的兴奋。
刀刺进去了。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搅。他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血往外涌的声音。赵德柱的手在他胸腔里掏,摸到那颗心,攥住,拽出来。
心是红的,还在跳。
赵德柱举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心扔给蹲在门口的一条黄狗。狗叼起来,跑了。
余有年躺在地上,胸口一个黑洞,血往外涌。他看着赵德柱的脚,那双穿着新布鞋的脚,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牢房,消失在黑暗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牢房顶上那道裂缝,看着裂缝里渗进来的月光。他不觉得疼了,只觉得冷。很冷。冷到骨头里。
然后,他死了。
他飘起来。低头看,自己还躺在地上,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烂草和血渍。他飘在牢房里,看着自己的尸体,看了很久。隔壁的犯人还在呻吟,牢头在打呼噜,赵德柱早就走了。没有人发现他死了。
他飘出牢房,飘到街上。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卖菜的,赶车的,讨价还价的。没有人看见他。他飘到赵家大院,赵德柱正在吃早饭,油条,豆浆,吃得满嘴油。他站在赵德柱面前,赵德柱看不见他。他又飘到小莲的坟前,两个土堆,已经长出了草。他蹲在坟前,想哭,哭不出来。鬼没有眼泪。
他飘了很久,飘了三天。他飘到清苑县的每一个角落,看见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教过的学生,那些他帮过的人。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像一个影子,飘在人间,不属于任何地方。
第三天晚上,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人穿着黑衣服,戴着一顶高帽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面无表情。
“余有年?”
“是。”
“光绪三十一年生,宣统三年死。死因,被挖心。”那人翻了翻本子,“你没有心,投不了胎。冥界有个差事,临时工,干不干?”
余有年看着他。“什么差事?”
“鬼差。管辖区,处理投诉,超度亡魂。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干满三百年可申请转正。”
“三百年?”
“对。或者等你的心长回来。但心长不回来。”
余有年沉默了一会儿。“干。”
那人递给他一份合同,黄纸黑字,盖着红印。他签了,按了手印。那人收了合同,递给他一把瓜子和一个平板。“这是你的辖区。烂尾楼。”他指了指远处,“去吧。”
余有年攥着瓜子,飘到烂尾楼。楼还没烂尾,刚盖了一半,停了工。脚手架还在,塔吊还在,但一个人都没有。楼里住着几个鬼,都是工地上死的,缺胳膊断腿,有的没脑袋。他们看见他,围过来。
“新来的?”
“嗯。”
“会干什么?”
“教书。”
鬼们笑了。“教什么书?教鬼读书?”
余有年没笑。他找了间空房,坐下来,开始嗑瓜子。瓜子很香,嗑一颗,壳碎了,仁掉了。他又嗑一颗,又碎了。他嗑了十几颗,才吃到一颗完整的。他嚼着那颗瓜子,觉得还不错。
他当鬼差的第一天,就遇到投诉。一个鬼,男的,四十来岁,死了十几年了,说他儿子不给他烧纸。余有年不知道怎么办,拿着本子记下来。那个鬼天天来,天天催,他天天记。记了三个月,那个鬼不来了。他问别的鬼,说那个鬼投胎了,儿子后来给他烧了纸,他心满意足地走了。余有年看着那厚厚一沓记录,忽然觉得,这活儿,好像也不难。
他慢慢学会了处理投诉。有的鬼要报仇,有的鬼要找亲人,有的鬼就想吃一口阳间的饭。他一件一件办,能办的办,不能办的拖着。拖不了的,就去求上面。上面不给办,他就等着。他等了很多年。
第一百年的时候,他转正了。正式工,有编制,有工资,有年假。但他没去休假,因为他不知道去哪儿。他回过一次清苑县,那里已经变了样,赵家大院拆了,盖了新楼。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没找到小莲的坟,也没找到自己的坟。他蹲在街角,嗑了一颗瓜子,然后回去了。
第两百年的时候,他遇到一个鬼,是个小姑娘,被人贩子拐了,死在半路上。她哭着要找妈妈,余有年帮她查了生死簿,她妈妈早死了,投胎了,成了另一个人。小姑娘不信,非要找。余有年带着她,找到那个投胎的人。那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儿孙满堂,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孙女儿给她梳头。小姑娘站在她面前,叫妈妈,老太太听不见。小姑娘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余有年问她去哪儿,她说投胎。他送她到记忆清洗池,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爷爷。”她说。余有年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爷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老了。他明明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但他觉得,自己老了。
他在这三百年里,见过无数鬼。有被冤死的,有被病死的,有被自己蠢死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他帮过很多,也帮不了很多。他学会了嗑瓜子,学会了写总结,学会了在领导面前装孙子。他学会了等。
他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赵德柱的转世记录。他找到那个人——张建国,企业家,慈善家,好人。他站在张建国家的窗外,看了一夜,看他和女儿吃饭,和妻子聊天,笑得那么开心。他站了一夜,第二天回去,跟林默说:“我不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攥着那把瓜子,攥了很久。然后他走进记忆清洗池。水很凉,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他回头,看见林默站在岸边,眼眶红红的。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头顶。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沉。那些记忆,那些恨,那些痛,都在往上飘。他看见小莲的脸,看见她笑的样子。他看见自己的心,在狗嘴里跳动。他看见赵德柱的脸,看见那把刀。他看见林默的脸,看见他说“老余,你是我见过最怂的鬼差,也是最好的鬼差”。他笑了。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条路,很长,看不见尽头。路两边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他不认识。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摸了摸口袋,瓜子还在。他掏出一颗,放进嘴里,嗑了一下。壳碎了,仁掉了。他又拿了一颗,又碎了,又掉了。他拿第三颗,终于吃到嘴里。
“嗯。还不错。”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忽然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他笑了笑,转回头,继续走。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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