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心怡三岁那年,第一次去了冥界。
她当然不记得这件事。是后来她妈告诉她的。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鸭子。她妈在冥界技术研发中心上班,没人带她,只好把她背在背上,用一条旧床单捆住,带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大,全是服务器,嗡嗡嗡地响,灯是绿色的,一闪一闪,像萤火虫。她趴在她妈背上,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那些闪烁的灯,伸着手想去抓,抓了个空。她妈后来跟同事说:“这孩子胆子大,第一次来冥界,连哭都没哭。”同事说:“那是她不知道怕。”她妈想了想,说:“也是。等她知道了,就不肯来了。”同事笑了。她妈也笑了。孟心怡趴在她妈背上,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她只觉得她妈的背很暖,很稳,像一张移动的床。她在那张床上睡着了,梦见很多很多绿色的灯,一闪一闪,像星星。
孟心怡五岁那年,问她妈:“妈妈,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她妈正在做饭,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锅里的油正热着,她把切好的葱花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冒出来。她想了想,说:“妈妈是管电脑的。”
“什么电脑?”
“很大的电脑。比咱们家还大。”
“比幼儿园还大?”
“比幼儿园还大。”她妈把打好的鸡蛋倒进锅里,铲子翻了几下,金黄的蛋花散开。
孟心怡张大了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那电脑能玩游戏吗?”
她妈笑了,把炒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递给她一双筷子。“不能。那电脑管着很多人的命。”
孟心怡不懂什么叫“管着很多人的命”,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她上了小学,学了自然课,知道人死了就没了。她回家问她妈:“人死了以后去哪儿?”
她妈正在看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代码。她头也没抬。“去冥界。”
“冥界在哪儿?”
“在地下。”
“地下哪儿?”
她妈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妈妈就在那儿上班。”
孟心怡想了想。“那妈妈是管死人的?”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差不多。但妈妈管的是他们的记忆。人死了,记忆还在。妈妈把它们存起来,等他们投胎的时候,再还给他们。”
孟心怡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站着,缩着脖子,像怕冷。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妈,我不要你管死人。我要你在家陪我。”
她妈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膝盖很瘦,硌得慌,但孟心怡喜欢坐。“妈妈也想陪你。但那些死人,也需要人管。不然他们就会乱跑,跑到咱们家来,跑到你学校去。”
孟心怡缩了缩脖子,往她妈怀里钻。“那还是你去管吧。你别让他们来。”
她妈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孟心怡靠在她妈怀里,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味。那是她妈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很多年后,她在超市里闻到同样的味道,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导购问她找什么,她说没什么,转身走了。出了超市,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她忽然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那个味道,好像丢了很久了。
孟心怡七岁那年,她爸调去了冥界理事会。她爸叫孟元启,是个很严肃的人,不爱笑,说话声音很大,像打雷。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回家。孟心怡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加班。她问她妈,她妈说:“你爸在忙大事。”孟心怡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但她知道,她爸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她妈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夜,键盘嗒嗒嗒地响,像下雨。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就爬起来,光着脚走过去,站在门口。她妈背对着她,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像月亮。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头发散着,有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孟心怡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怕打断妈妈,怕妈妈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去睡了。被窝里凉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等着暖过来。
孟心怡九岁那年,第一次去了她妈的实验室。实验室在冥界总部的地下一层,要走很长的楼梯,一级一级,数不清。她妈牵着她,她的手很小,她妈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楼梯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在数星星。
到了最下面,门开了。里面很大,比学校的操场还大,摆满了服务器。服务器是白色的,整整齐齐地排成好几排,像阅兵的方阵。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的,蓝的,偶尔有红的。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蜜蜂在飞,又像远方的海浪。
她妈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和平时在家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在几台服务器之间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在键盘上敲几行字,又继续走。孟心怡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妈妈,这些电脑是干什么的?”她问。
“存记忆的。”她妈头也没抬。
“什么记忆?”
“人死了之后的记忆。每个人死了,他的记忆就会被存在这里。等投胎的时候,再洗掉。”
孟心怡看着那些服务器,忽然觉得它们很可怕。那些亮着的灯,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妈,看着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那我的记忆也在里面吗?”
她妈停下来,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睛很亮,镜片后面有细小的血丝。“你还没死呢。”
“那等我死了呢?”
她妈想了想。窗外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等你死了,妈妈给你存个最好的位置。”
孟心怡不满意这个回答。她皱着眉,嘴撅起来。“我不要死。”
她妈笑了,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服务器上。服务器嗡嗡地震,她的屁股有点麻。“那就不死。”
“人怎么能不死?”
“妈妈在研究。”她妈认真地说,“妈妈在研究一种方法,把人变成数字,存在电脑里。这样就不会死了。”
孟心怡想了想。“那还是死了。变成数字,就不是人了。”
她妈愣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变成数字,就不是人了。”她把她从服务器上抱下来,牵着她往外走。“走吧,妈妈请你吃冰淇淋。”
孟心怡很高兴,忘了刚才的问题。她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妈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她没有催,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服务器还在闪着灯,绿的,蓝的,红的。她忽然觉得,那些灯好像在看她。
孟心怡十岁那年,她妈开始教她编程。她妈说,以后的世界是数字的世界,不懂编程就是文盲。孟心怡不想当文盲,就跟着学。她妈教得很认真,从最基础的开始,一行一行地写,一个函数一个函数地讲。孟心怡学得也快,不到半年就能写简单的程序了。她妈很高兴,给她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粉色的,很小,她天天抱着,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她妈笑她,说电脑又不是玩具,不能抱着睡。她说不是玩具,是武器。她妈问她什么武器,她说打败文盲的武器。她妈笑得直不起腰。
有一天,她写完一个程序,运行的时候出了bug。屏幕上全是红色的错误提示,密密麻麻的,像血。她看了半天,不知道错在哪儿。她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指着一行代码说:“这里,少了一个分号。”她加上分号,程序就跑了。屏幕上的红色消失了,变成了一行绿色的字:“Hello,world!”她抬头看她妈,她妈正看着她笑,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妈妈,你怎么那么厉害?”
“因为妈妈干了很多年。”
“那我干很多年,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能。比妈妈还厉害。”
孟心怡不信。“比你还厉害?那不可能。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她妈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凉凉的。“怎么不可能?你是我女儿。”她顿了顿,“而且,你比妈妈聪明。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写代码呢。”
“那你那时候会什么?”
“会哭。你外婆一不在,我就哭。”
孟心怡笑了。“那我现在不哭。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不哭。”
她妈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假装去拿水杯。孟心怡没看见。她低头继续写代码,屏幕上的绿字一闪一闪的。
孟心怡十二岁那年,她妈开始忙起来了。经常加班,有时候好几天不回家。她爸也忙,家里经常只有她一个人。她学会了做饭,煮面条,炒鸡蛋,炒糊过两次,后来就熟了。虽然不好吃,但能吃饱。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动画片,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桌上的碗筷被收走了,厨房的灯亮着。她妈在洗碗,水哗哗地响,碗碰碗,叮叮当当。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你吃饭了吗?”
“吃了。在单位吃的。”
孟心怡知道她在撒谎。她看见垃圾桶里有一个泡面盒子,汤还没干,面条泡发了,白花花地浮在汤面上。她没说什么,回屋睡觉了。躺在床上,听见她妈在客厅咳嗽,咳了很久。她捂着被子,眼泪流下来,但没出声。
孟心怡十四岁那年,她妈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说是故事,其实是真事。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雷声轰隆隆的,窗户都在震。孟心怡怕打雷,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她妈推门进来,坐到她床边,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心怡,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你外公的。”
孟心怡从被子里探出头。她很少听妈妈提起外公,只知道他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
“你外公去世的时候,妈妈才十七岁。”她妈的声音很轻,被雷声压住了一截。“他走得很突然,心脏病,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妈妈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就看着妈妈,眼睛里有好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妈妈凑过去听,听不清。后来他的手松了,眼睛闭上了。”
她妈停了一下。雷声小了一点。
“妈妈那时候就想,如果能把人的记忆存下来,是不是就不算真的死了?他记得的事,他爱过的人,他说过的话——如果都存下来,他就还活着。”
孟心怡握着妈妈的手,手心出了汗。
“所以妈妈建了这个系统。把所有人的记忆都存起来。这样,就没有人会真正消失了。”
窗外闪电亮了一下,把屋子照得雪白。孟心怡看见她妈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星星。她忽然觉得,妈妈不是在对她讲故事,是在对自己说。说了很多年,说给自己听。
“妈妈,你想外公吗?”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哗哗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哭。“每天都想。”
孟心怡伸出手,抱住她妈。她妈的身体很瘦,硌得慌,但很暖。她靠在她妈怀里,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妈妈,你别怕。我以后也给你建个系统,把你的记忆存起来。你不会消失的。”
她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滴在孟心怡的头发上。“好。妈妈等你。”
孟心怡十五岁那年,她妈带她去了一趟地下三层。那是她第一次去那么深的地方。楼梯很长,走了很久,越走越冷,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她拉着她妈的手,手心全是汗,但不敢松。楼梯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她数着,数到一百二十八的时候,到了。
门开了。里面很大,比上次来的实验室还大。服务器一排一排的,像森林里的树,望不到头。灯是绿色的,一闪一闪,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又像远方的雷。孟心怡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怕什么?”她妈问。
“怕那些灯。它们好像在看我。”
“那些灯不可怕。它们只是在工作。就像你在学校读书一样,它们也在读书。”
孟心怡不信。“它们读什么书?”
“读死人的书。读他们的记忆,读他们的一生。”
她妈拉着她走进去。她的手很暖,很稳。她们穿过一排一排的服务器,像穿过一片森林。每一台服务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孟心怡偷看了一眼,一个标签上写着“张王氏,1898-1976”。另一个写着“李铁柱,1923-1945”。还有一个,“赵小花,2010-2010”。她看着那个日期,心里忽然很难受。只活了几个月。
她们走到最深处,有一台白色的服务器,和别的都不一样。它很小,只有普通电脑那么大,放在一个单独的架子上,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东西。屏幕亮着,显示着几行字。
“这是什么?”孟心怡问。
“这是妈妈的私人服务器。里面存着你外公的记忆。”
孟心怡凑近看。屏幕上是一个老人的照片,黑白,穿着旧棉袄,戴着一顶帽子,笑着,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没见过外公,但她觉得,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人。他的笑,和妈妈很像。
“妈妈,外公叫什么?”
“孟德生。”
“他是干什么的?”
“教书。在村里的小学教了一辈子书。”
“那你像他。”
她妈愣了一下。“像吗?”
“像。你们都爱教书。他教学生,你教电脑。”
她妈笑了。“也许吧。”
她们在服务器前站了很久。屏幕上的照片一直在,老人笑着,看着她们。孟心怡忽然觉得,他真的没有死。他的记忆在这里,他的笑在这里,他就在这个小小的服务器里,等着她们来看他。
“妈妈,外公知道我们来看他吗?”
她妈想了想。“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孟心怡十七岁那年,她妈带她去了一趟阳间。她们坐了很久的车,换了两趟公交,又走了一段路,才到一个老小区。小区很旧,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堆着破沙发、烂椅子、生锈的自行车。没有电梯,楼梯很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妈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六楼的时候,她妈喘得很厉害,扶着栏杆,弯着腰,歇了好一会儿。
“妈妈,你该锻炼了。”孟心怡说。
她妈笑了笑,没说话。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们站在一扇门前。门是红色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像一块块伤疤。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被摸了很多年。她妈敲了三下。咚,咚,咚。很有节奏,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背驼着,眼睛不太好,眯着看她们,像在认人。
“晚晴?”老太太的声音发抖,像风吹过的树枝。
“妈。”她妈说。
孟心怡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外婆。她妈从来没提过。她以为外婆早就不在了。可是她站在这里,活着的,好好的,就在眼前。
老太太拉着她妈的手,把她拉进去。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像枯树枝。“进来,进来。外面冷。”
屋里很小,客厅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家具旧了,但很干净,桌上一尘不染,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花,开了几朵,白的,香气淡淡的。桌上摆着水果,苹果、橘子,还有一盘饺子,用保鲜膜盖着,皮有点干了。
“我知道你今天来,特意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茴香馅的。”
她妈坐下来,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好吃。”
老太太看着她吃,眼眶红了。“你瘦了。”
“没瘦。还是那样。”
“骗人。你小时候脸圆圆的,现在都尖了。”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妈的脸,手指干枯,但很轻。“头发也白了。比你妈还白。”
她妈笑了。“妈,这是心怡。”
老太太看向孟心怡,眼睛亮了,像灯被拧亮了。“心怡?都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不会走路呢。在摇篮里,蹬着腿,笑得可好看了。”
孟心怡不知道说什么。她不记得见过外婆。她妈从来没带她来过。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放哪儿。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坐,坐。吃饺子。你妈说你爱吃饺子。”
孟心怡坐下来,拿起一个饺子。皮有点硬,馅有点咸,但她觉得,很好吃。
她们坐了一下午。老太太说了很多她妈小时候的事——她妈六岁掉进河里,被她外公捞上来,吓得哭了三天。从此怕水,连洗澡都怕。她妈十岁考了全班第一,奖了一本笔记本,她外公高兴得请全村人吃糖,一人一颗,大白兔奶糖。她妈十七岁考上大学,她外公送她去车站,回来的时候哭了一路,眼睛肿了三天。
孟心怡听着那些事,觉得她妈好像不是她妈了。是另一个女孩,会哭,会笑,会怕黑,会想家,会在河里扑腾着喊救命。她偷偷看她妈,她妈低着头,听她外婆说话,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拉着她妈的手,不肯松。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晚晴,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有空就回来。”
“什么时候有空?”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灭了,黑漆漆的,只有屋里的光照出来,照在她妈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很快。”
老太太没再问。她看着她们走下楼梯,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孟心怡回头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像一尊雕像。她忽然想跑回去,抱抱她。但她妈拉着她的手,走得很急,她没来得及。
下楼的时候,她妈走得很慢。孟心怡走在她后面,看见她肩膀在抖。她没有叫她,就那样跟着,一步一步,走到楼下。出了单元门,风很大,吹得她妈头发乱飞。她妈站在风里,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笑了。“走吧,回家。”
孟心怡十八岁那年,考上了麻省理工。她妈很高兴,请了三天假,带她去吃好吃的。她们去了城东那家面馆,汤很浓,面很筋道,牛肉切成大块,炖得烂烂的。她妈吃了一碗,又加了一碗。孟心怡看着她吃,觉得她好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妈妈,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吃饭了?”
她妈愣了一下。“没有啊。每天都吃。”
“吃的什么?”
“食堂。有菜有肉。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鸡蛋。”
孟心怡不信。她妈的脸更瘦了,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两道疤。她知道她妈在撒谎,但她没拆穿。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妈,她妈推回来,她又夹过去。推了几个来回,她妈收了,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妈忽然说:“心怡,妈妈对不起你。”
孟心怡愣住了。“什么?”
“这些年,妈妈一直忙工作,没怎么陪你。你小时候,妈妈没给你开过家长会。你生病的时候,妈妈没在你身边。你考了第一名,妈妈没来得及夸你。”
“没事。我习惯了。”
她妈的眼泪掉下来。“你不应该习惯。”
孟心怡不知道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妈妈哭,看着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她忽然觉得妈妈很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那种——累的。像跑了很多年,一直没停过,鞋都跑烂了,脚都磨破了,还在跑。
她伸出手,抱住她妈。她妈比她矮了,瘦得像一把柴火,硌得她胳膊疼。她抱着她,觉得怀里空空的,像抱着一团空气。
“妈妈,你别太累了。”
她妈点头,眼泪蹭在她衣服上,洇湿了一大片。“好。”
孟心怡二十二岁那年,博士毕业,回了国。她妈来接机,站在出口,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孟心怡”。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很亮,像小时候一样。她穿着一件旧外套,领口磨毛了,袖口有块油渍。她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四处张望。
“妈!”孟心怡喊了一声。
她妈看见她,眼睛亮了,举着牌子晃了晃。“这儿!这儿!”
孟心怡推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在她妈面前。她妈比她矮了一个头,她要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妈,你怎么瘦成这样?”
“减肥。”
“你又不胖。”
“胖。上次体检,医生说血脂高。得控制。”
孟心怡知道她在撒谎。她妈从来不体检。她没说什么,拉着行李箱,跟在她妈后面。她妈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扶着路边的栏杆,喘几口气。她放慢脚步,等她。
“妈,你该休息了。”
“休息什么?还有好多事没干。”
“什么事?”
“系统要升级,还有好多漏洞要补。你爸那边也不省心,理事会一堆烂摊子……”
“妈。”孟心怡打断她,“你累不累?”
她妈愣了一下。机场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鬓角的白发。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旧的人。然后她笑了。“累。但还能撑。”
孟心怡二十四岁那年,她妈失踪了。她爸说,她去出差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回来。孟心怡不信。她查了她妈的行程记录,最后一条,停在地下三层。她问她爸,她爸说不知道。她去地下三层,门锁着,封条还在,上面写着“封——徐无鬼”。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去找了张主任,张主任说不知道。她去找了理事会,理事会说不知道。她找了所有能找的人,都说不知道。
她妈就像蒸发了一样,从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只有孟心怡知道,她在地下三层。因为她妈的工牌在那里,挂在127号服务器上。她进不去,看不到,但她知道。她每天晚上做梦,梦见她妈站在服务器前面,背对着她,头发散着,肩膀很窄,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她叫她,她不回头。她跑过去,她就不见了。只剩那台服务器,闪着绿灯,嗡嗡地响。
她找了三年。三年里,她翻遍了所有她妈留下的文件,查遍了所有她妈去过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她妈认识的人。她瘦了,头发也白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她妈一样。她学会了抽烟,呛得咳嗽,又戒了。她学会了喝酒,醉得不省人事,又戒了。她学会了在深夜里哭,把枕头打湿,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擦干眼泪,继续找。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她妈的女儿,是她妈的复制品。一样的瘦,一样的累,一样的放不下。
她终于找到了。在地下三层,在127号服务器前。她看见她妈的工牌,挂在机箱上,上面写着“孟晚晴——冥界技术研发中心总监”。她看见她妈的日记,藏在系统的深处,字迹模糊,像被水泡过。她看见她妈的意识,被困在服务器里,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一闪一闪,像在等她。
“心怡……”她妈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风穿过树叶。
孟心怡站在服务器前,眼泪流下来。“妈,我来晚了。”
她妈笑了。“不晚。你来了,就不晚。”
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摸不到。但孟心怡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触感,像阳光照在脸上,像小时候妈妈亲她的额头。
“心怡,妈妈对不起你。”
“不。是我没早点来。我应该早点来的。”
“你来了。”她妈说,“这就够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像雪花,像蒲公英,像小时候她吹散的肥皂泡。
“心怡,好好活着。别学妈妈,什么都自己扛。”
孟心怡点头,眼泪止不住,滴在服务器上,滴在她妈的工牌上。
“还有,”她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快停了,“帮妈妈照顾好林默。他是个好孩子。”
孟心怡愣了一下。“林默?”
她妈笑了。“你会知道的。”
然后她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很亮,很暖,在机房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上升,穿过天花板,消失了。孟心怡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散,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熄灭了。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光点在掌心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妈……”
没有人回答。她站在空荡荡的机房里,站在那台白色服务器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咔哒一声,锁了。
那一年,孟心怡二十七岁。她妈死了。但她知道,她妈没死。她的记忆还在,在127号服务器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她教过她的代码里。她每天写程序,用她妈教她的方式。她每天熬夜,像她妈一样。她每天对着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花花的。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头发散着,有几根白头发。和照片里的她妈,一模一样。有时候她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想起她妈说过的话:“人死了,记忆还在。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死。”她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孟心怡二十八岁那年,去了烂尾楼。她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灰黑色制服,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临时工·林默”。他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玻璃。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嘴角咧到耳根,像一只刚睡醒的狗。
孟心怡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心跳忽然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像小时候第一次写代码,像第一次看见服务器森林,像第一次听见她妈说“记忆不会消失”。她想起她妈最后说的那句话:“帮妈妈照顾好林默。他是个好孩子。”
她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这么说。但她知道,她妈不会错。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站在他面前。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笔记本遮住了一半。
“你就是林默?”
“是。你是……”
“孟心怡。新来的辖区负责人。”
她伸出手。他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他的手凉的,她的手也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像小时候妈妈的手,像服务器里飘出的光点,像她妈说的那句话——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死。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他还在看她,傻傻地笑着。她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路。她走在前面,他坐在后面。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很久很久。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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