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晚上没睡着。
当然，鬼本来也不用睡觉。他只是躺在烂尾楼六层的一间毛坯房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麻将老大爷的那句话：
“老余没有心。”
还有那句：“地下三层那个东西，不吃鬼差，吃记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烂尾楼的窗户没装玻璃，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
林默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Excel表格里关于老余的记录：
【姓名：余有年】
【入职日期：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
【状态：在职】
【备注：无心脏记录，疑似生前被挖心】
他盯着“被挖心”三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被挖心是什么感觉？疼吗？还能活吗？
不对，老余现在是鬼，那当年肯定是死了。死了之后还没心，那他现在胸腔里是什么？
林默胡思乱想到凌晨四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老余站在一片黑暗中，胸口有一个黑洞，洞里无数只手伸出来，抓向林默——
“林默！起床！”
林默猛地惊醒。
老余的脸就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十厘米，笑眯眯的。
“干……干嘛？”林默往后缩。
“干活了。”老余递过来一个文件夹，“KTV女鬼的投诉资料，你先看看。我去给你领这个月的香火。”
他说完转身往外飘。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老余。”
老余回头：“嗯？”
林默张了张嘴，想问“你的心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
老余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别憋着。”他飘回来，在林默旁边坐下，“是不是那个打麻将的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林默一愣。
“他说我没有心，对吧？”老余的语气很平静，“还说了什么？”
林默沉默了几秒，决定坦白。
“他说，地下三层那个东西，不吃鬼差，吃记忆。”
老余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哦。”他点点头，“他还挺能打听。”
“是真的吗？”
老余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林默，”他开口，“你知道我干临时工干了多少年吗？”
“三百年？”
“准确说，三百一十七年。”老余吐出一口青烟，“光绪三十一年入职，到现在，整整三百一十七年。”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一十七年，我见过无数鬼差来来去去。有的转正了，有的投胎了，有的魂飞魄散了，有的……被喂了。”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转正吗？”
林默摇头。
“因为我没心。”老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空的。冥界有规定，没有心的鬼，不能转正，不能投胎，只能一直当临时工。”
林默看着他的胸口，那件旧中山装下面，似乎真的有点凹陷。
“你的心……呢？”
老余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余说：“被人挖走了。”
林默倒吸一口凉气。
“光绪三十一年，我还是个活人。”老余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年我二十三岁，在老家当私塾先生。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稳。直到有一天，镇上的恶霸看上我教的一个学生——那孩子长得好看，他想抢回去当小老婆。”
林默攥紧了拳头。
“我拦了。”老余苦笑，“我一个穷秀才，能怎么拦？我就站那孩子前面，说，你不能带她走。恶霸笑了，说你算什么东西。我说，我是她先生，我得护着她。”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让人把我抓起来，关进大牢。说我私通乱党，罪该万死。我在牢里待了三个月，受尽了折磨。最后一天，他们把我拖出来，绑在刑架上。”
老余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恶霸亲自来的。他拿着一把刀，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你不是想护着她吗？我就让你看看，你护得住谁。然后他一刀——”
老余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把我的心挖了出来，当着我的面，扔给了狗吃。”
林默的呼吸停了。
“我当时还没死。”老余继续说，“我看着自己的心被狗叼走，看着自己的血往外喷，看着那个恶霸哈哈大笑。然后我就死了。”
“死了之后，我变成了鬼。但我的心没了，没办法投胎。冥界看我可怜，就让我当临时工。这一当，就是三百一十七年。”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林默，你知道我这三百一十七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默摇头。
“我每天都在想那个恶霸。想他的脸，想他的笑，想他挖我心的时候那个表情。我想找到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想……”
他攥紧了拳头。
“我想让他也尝尝被挖心的滋味。”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老余，看着这个平时笑眯眯、爱唠叨、总是一副老好人样子的老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恨意。
“那你找到了吗？”林默问。
老余摇摇头。
“我查了三百年，查不到。他死了之后，投胎了。但转世记录被人动了手脚，我找不到他去了哪里。”
他忽然抓住林默的手。
“林默，你那个Excel，能帮我查查吗？”
林默愣住了。
“就查一次。”老余的眼神里满是恳求，“三百一十七年了，我就想知道他在哪儿。哪怕不报仇，我就想看他一眼，看看他这辈子过得怎么样。”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WPS。
【生死簿（全国分册）——实时同步版】
林默深吸一口气，输入关键词。
【姓名：赵德柱（曾用名：无）】
【出生：光绪八年（1882年）】
【死亡：宣统三年（1911年）】
【死因：病逝】
【备注：生前为恶霸，曾残害多条人命】
【转世记录：共转世3次】
林默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次转世：1912年，投胎为河北农民张三，一生贫苦，1960年饿死。
第二次转世：1961年，投胎为山西矿工李四，1985年矿难死亡。
第三次转世：1986年，投胎为……
林默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次转世：1986年，投胎为本市居民，姓名：张建国】
【现年：40岁】
【职业：企业家】
【备注：现任本市阳光慈善基金会理事长，多次捐款助学，被评为“感动本市的十大人物”之一】
林默抬起头，看着老余。
老余盯着屏幕，表情复杂。
“张建国……”他喃喃道，“阳光慈善基金会……”
“老余，”林默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算了吧？他现在是好人，做慈善，帮助很多人……”
“我知道。”老余打断他，“我知道他是好人。我看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烂尾楼。
“三百一十七年，我恨了三百一十七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张脸，梦见那把刀，梦见狗叼着我的心跑远。我以为找到他之后，我会冲过去，挖了他的心，让他尝尝我的滋味。”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但现在我找到了，他这辈子是好人。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让我想想。”老余往外飘，“明天告诉你。”
第二天晚上，老余来找林默。
“我想好了。”他说，“你陪我去看看他。”
林默点头。
他们飘出烂尾楼，穿过深夜的城市，来到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
张建国的家在18楼，复式，装修豪华。
他们飘进去的时候，张建国正坐在书房里看书。四十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居家服，看起来很儒雅。
老余飘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
“是他。”老余说，“那张脸，我死都忘不了。”
林默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突然暴起。
但老余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张建国翻书，喝茶，偶尔皱眉思考。
忽然，书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爸爸！你看我画的！”
张建国放下书，笑着接过画：“哟，这是画的什么呀？是咱们家的小猫吗？”
“不是！”小女孩跺脚，“是妈妈！我觉得妈妈像猫一样可爱！”
张建国哈哈大笑，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口：“好好好，妈妈像猫，那你像什么？”
“我像兔子！”
“为什么呀？”
“因为兔子跑得快！我要跑得比妈妈快，让她追不上我！”
张建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余看着这一幕，表情渐渐变了。
那原本的恨意，慢慢变成了茫然。
“他有孩子了。”老余轻声说，“他有女儿了。”
林默没说话。
老余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飘。
“走吧。”
他们飘到小区外面的空中，老余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林默，”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转世之后，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林默想了想：“应该……不是了吧？喝了孟婆汤，忘了前世的记忆，就是全新的生命了。”
“那我还该恨他吗？”老余问，“我恨的是赵德柱，不是张建国。赵德柱已经死了，死了三百年了。张建国是无辜的。”
林默沉默。
“可我三百一十七年的恨，怎么办？”老余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恨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现在告诉我，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那我这三百一十七年，算什么？”
林默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老余，”他开口，“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老余看着他。
“我在阳间的时候，考了三年公，失败了108次。我每天都在想，凭什么别人能上岸，我不能？凭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考不上？我恨那些上岸的人，恨那些一次就考上的人，恨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人。”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恨没有用。恨只会让我更痛苦。我死了之后，躺在出租屋里，看着自己的尸体，忽然觉得，那些恨，那些不甘，都毫无意义。”
他看着老余。
“你恨了三百一十七年，值吗？”
老余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一点点释然。
“你小子，死了之后倒是活明白了。”
林默也笑了：“可能是因为死了，不用再考公了。”
老余拍拍他肩膀：“走吧，回去。我不报仇了。”
他们转身往回飘。
飘到一半，老余忽然停住。
“林默，”他的声音变得严肃，“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刚才在张建国家里，我看他的时候，他好像……看了我一眼。”
林默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他能看见我的眼神。”老余皱眉，“按理说，活人看不见鬼，除非有特殊体质。但张建国那一眼，分明是对着我的方向看的。”
林默后背一凉。
“而且，”老余继续说，“我在他书桌上看到一本书。书名是……”
他顿了顿。
“《冥界事务管理局发展史》。”
林默愣住了。
“一个活人，看冥界的书？”他问，“他从哪儿弄来的？”
老余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张建国，不简单。”
他看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变得深邃。
“林默，你用Excel再查查，张建国这个人，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
林默掏出手机，输入“张建国”。
表格弹出一行字：
【姓名：张建国】
【出生：1986.05.12】
【职业：企业家、慈善家】
【特殊备注：疑似保留前世记忆，曾多次匿名向冥界捐款，与冥界某高层有联系】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老余……”
老余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看来，我这个仇人，不是普通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林默，接下来的日子，你小心点。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林默点头。
他们继续往回飘。
但林默心里，一直想着那行字：
“疑似保留前世记忆。”
“曾多次匿名向冥界捐款。”
“与冥界某高层有联系。”
张建国，到底是谁？
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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