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以为，死后的日子会像老余说的那样——处理投诉、写工作总结、偶尔被鬼吓一吓，然后等着三个月后被喂给地下三层那个东西。
他错了。
因为第五天，新领导来了。
那天早上，林默正蹲在烂尾楼一楼的大厅里，用Excel整理秦红棉的投诉材料。老余在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念叨：“这个月香火又降了，再降下去只能吃纸钱灰了……”
忽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外面传来。
林默抬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烂尾楼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下来，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径直往大厅走。
老余的瓜子掉在地上。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道。
“怎么了？”林默问。
老余没来得及回答，女人已经走进了大厅。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黑长直，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不好惹”的气场。
她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
林默下意识站起来，点头。
“新来的临时工？”
“对……”
“孟心怡。”她伸出手，“新上任的辖区负责人。”
林默愣了一下，伸出手想握。
她收回手，掏出湿巾擦了擦手指。
林默：“……”
“全体鬼差，五分钟后到二楼会议室开会。”她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迟到的，写一万字检讨。”
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默看向老余。
老余一脸生无可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到底怎么了？”
“新领导。”老余叹气，“空降的，听说是什么海归博士，专门来搞改革的。咱们辖区之前那个城隍爷，就是被她顶掉的。”
林默有点懵：“改革？改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五分钟后，烂尾楼二楼一间毛坯房里，七个鬼差围坐成一圈。
林默数了数，除了他和老余，还有五个老鬼差：一个看起来像退休教师的眼镜大爷，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有一个永远在睡觉的小年轻。
孟心怡站在中间，手里拿着平板，面无表情。
“自我介绍一下。”她开口，“孟心怡，28岁，麻省理工人工智能博士，之前在总部技术研发中心工作。从今天起，我接管这个辖区。”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扫了一眼众人，“又一个来镀金的，干几个月就走，不懂基层瞎指挥。对吧？”
还是没人说话。
孟心怡推了推眼镜：“你们说得对，我就是来镀金的。但我镀完金之前，你们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点开平板，屏幕上投射出一个三维立体图——正是这栋烂尾楼。
“从今天起，这个辖区将推行数字化改革。”她说，“所有鬼魂必须植入记忆芯片，用大数据监控怨气值。所有投诉线上处理，审批流程自动化。所有鬼差配备平板电脑，每天提交工作日志，每周参加KPI考核会议。”
老鬼差们面面相觑。
那个眼镜大爷举手：“孟领导，我们这儿的鬼，都是死了几十年的老顽固，他们肯戴芯片？”
“不肯就强制执行。”孟心怡面无表情，“超度率提升30%，投诉率下降50%，这是总部的硬指标。完不成的，调去边疆辖区挖煤。”
光头大汉举手：“那个……平板我们不会用啊。”
“培训。”孟心怡看他一眼，“明天开始，每天两小时Excel培训，由林默负责。”
林默一愣：“我？”
孟心怡没理他，继续说：“还有，从今天起，所有鬼差必须佩戴定位手环，实时上报位置。迟到早退的，扣香火。”
老余弱弱举手：“那个……孟领导，我干了三百年，从来没戴过什么手环……”
孟心怡看他一眼：“三百年还是临时工，你还好意思说？”
老余闭嘴了。
林默在旁边憋笑憋得辛苦。
“散会。”孟心怡收起平板，“林默留下。”
其他鬼差陆续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林默和孟心怡。
林默有点紧张。他不知道为什么被留下，也不知道这个冷冰冰的女人想干什么。
孟心怡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林默，25岁，双非本科，考公三年失败108次。3月15日死于心源性猝死，当天入职冥界，分配到这个辖区。”她头也不回，像是在念报告，“入职五天，处理了秦红棉投诉，超度了王德福，用Excel查了老余的仇人。哦对了，还偷偷改过秦红棉前夫的阳寿。”
林默后背一凉。
“你怎么知道？”
孟心怡转过身，看着他：“系统里都有记录。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过谁？”
林默沉默了。
“你放心，我不是来追究你的。”孟心怡走近两步，“相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林默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孟心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辖区吗？”
林默摇头。
“因为我母亲失踪了。”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她是冥界前技术总监，三年前，她来这个辖区调查一件事，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林默想起地下三层。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栋烂尾楼的地下三层。”孟心怡盯着他，“我要你下去，帮我找她。”
林默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那个Excel。”孟心怡说，“你以为是天赋？那是你前世留下的后门程序。你前世是徐无鬼的大弟子，林玄。你那个Excel，能直接调用冥界原始代码。”
林默脑子嗡了一下。
前世？林玄？徐无鬼的大弟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懂。”孟心怡打断他，“你只需要下去，找到我母亲的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她的记忆。她的意识可能还在服务器里。”
林默看着她，忽然想起老余说过的话：地下三层有东西。
“那个东西……”他开口，“你母亲是不是被它……”
“没有。”孟心怡摇头，“那个东西不吃人，只吃记忆。我母亲的意识可能被困在服务器里，我需要你去把她带出来——用你的Excel。”
林默沉默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问。
孟心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林默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虽然是冷笑。
“因为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把你改阳寿的事上报总部。”她掏出平板，点开一个文件，“秦红棉前夫张志强，原阳寿还剩50年，3月16日被雷劈死。系统记录显示，他的阳寿数据被人为篡改，改完之后三秒，你的账号登录了生死簿。”
林默脸色变了。
“篡改阳寿，重罪。被发现直接魂飞魄散。”孟心怡收起平板，“你自己选。”
林默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有多可怕。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对。”孟心怡坦然承认，“从你入职那天起，我就在盯着你。你的Excel技能，你改阳寿的记录，你查老余仇人的操作……全在我眼皮底下。”
林默攥紧了拳头。
“如果我下去，你能保证不举报我？”
“能。”孟心怡说，“而且如果你找到我母亲，我可以帮你转正。正式编制，不用三个月试用期，不用喂那个东西。”
林默心动了。
他想起那条短信：今年轮到您喂了。
如果能转正，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好。”他点头，“我下去。”
孟心怡眼神一闪：“现在？”
“现在。”林默站起来，“反正早晚要下去，早死早超生。”
孟心怡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欣赏，也可能是愧疚。
“小心点。”她说，“那个东西，它……会偷走你的记忆。”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烂尾楼地下停车场的角落。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锁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林默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老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真要去？”老余问。
“嗯。”
“我陪你？”
“不用。”林默摇头，“你下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你不是怕吗？”
老余沉默了几秒。
“那你小心。”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点上，“这根香烧完之前，你没上来，我就下去找你。”
林默点点头，伸手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漆黑一片。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湿漉漉的，摸着像某种黏糊糊的东西。
林默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楼梯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空间里摆满了机架，机架上是一排排服务器，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不停。
服务器的嗡嗡声充满了整个空间，像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林默往前走，穿过一排排机架。
忽然，他停住了。
前面的机架上，挂着一块工牌。
【姓名：孟晚晴】
【职务：冥界技术研发中心总监】
【工号：0007】
林默拿起工牌，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心怡，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妈妈已经回不去了。别找我，快走。这个系统，是活的。”
林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活的？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的服务器。
所有的指示灯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然后，服务器的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
无数张脸。
死人的脸。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林默走近一台服务器，仔细看。
屏幕上的脸，忽然睁开了眼睛。
林默吓得后退一步。
那张脸盯着他，嘴巴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默读懂了她的唇语：
“救……我……”
他转身想跑，但所有的服务器屏幕上，所有的脸全都睁开了眼睛。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很苍老，很遥远，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
“林玄……你终于来了。”
林默猛地转身。
一个巨大的光球悬浮在空中，里面无数张脸在旋转，在尖叫，在哭泣。
光球中心，隐约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开口：
“我等了你一千年。”
林默想跑，但腿迈不动。
光球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张和林默一模一样的脸。
“我就是你。”那个人影说，“或者说，是你原本的样子。”
林默的脑子一片空白。
光球里的“他”伸出手，向他抓来——
“林默！！！”
一声尖叫把他惊醒。
是老余的声音。
林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地下三层的入口，那扇铁门前。老余站在他旁边，一脸焦急。
“你怎么了？站在门口发呆了五分钟！”
林默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那块工牌。
【孟晚晴】
他抬起头，看着老余。
“我……下去了？”
“没有啊，你刚推开门，就站那儿不动了。”老余说，“喊你也不应，吓死我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上的封条，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
他把工牌递给老余。
老余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
“孟心怡的母亲。”林默说，“她的意识，真的在里面。”
他掏出手机，打开Excel。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林默，欢迎回来。——林玄】
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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