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点的那根香，还剩大半截。
林默站在铁门前，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真的不用我陪你？”老余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用。”林默攥紧手里的工牌，“你在外面等我，香烧完之前我没出来，你就……你就帮我跟孟心怡说一声，她妈的事，我尽力了。”
老余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子，活着回来。”
林默点点头，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和刚才幻觉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林默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走一步，温度就降低一点。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呼出的气已经变成了白雾。走到第二十步，手机屏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数着台阶。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忽然，脚下踩空了。
林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用手电往下照——台阶没了，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林默咽了口唾沫，用手电往四周照。
光柱扫过黑暗，隐约照出一些巨大的轮廓——像是机架，一排一排，整齐地排列在空间里。每个机架上都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像无数只眼睛。
“服务器机房……”林默喃喃道。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脚下的地面。地面是金属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脚落地的瞬间，整个空间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手电的光，是那些服务器——所有的指示灯同时亮起，绿光连成一片，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林默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几千台服务器，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每一台服务器都有一人多高，黑色的机箱，绿色的指示灯，嗡嗡的运转声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往前走，经过第一排机架。
机箱的正面是一块玻璃面板，面板后面，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动。
林默凑近一点，看清了——
那是一张脸。
一张闭着眼睛的人脸，贴在玻璃面板内侧，皮肤惨白，嘴唇青紫，像是溺水的人被关在玻璃后面。
林默吓得后退一步。
他看向旁边的机箱，也是一张脸。再旁边，还是一张脸。一排机架上，几十个机箱，每个机箱里都有一张人脸。
他们全都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
林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孟晚晴工牌背后那行字：“这个系统，是活的。”
活的。
这些脸，这些被困在服务器里的人脸，都是活的。
他强忍着恐惧，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排排机架，每一排都是同样景象——无数张脸，无数个沉睡的人。
忽然，他停住了。
前面的一台服务器，玻璃面板上的脸，他认识。
那是王德福——麻将老大爷。
他已经投胎了，怎么还会在这里？
林默凑近看，那张脸确实是王德福，但表情和他生前不一样——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
林默伸手想摸，指尖刚触到玻璃，王德福的脸忽然扭曲起来，嘴巴张开，无声地尖叫。
林默吓得缩回手。
那张脸慢慢恢复平静，又闭上了眼睛。
“这是记忆备份。”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林默猛地转身。
没有人。
“每投胎一个人，系统就会把他的记忆复制一份，保存在这里。”那个声音继续说，苍老，遥远，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你以为投胎是新的开始？不，只是旧的结束。所有的记忆，都被留在这里，永远困在这个黑暗的地方。”
林默的手电四处乱照，什么也没照到。
“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笑了，“林玄，你忘了我，我可没忘了你。”
林玄。
又是这个名字。
“我不是林玄。”林默说，“我叫林默。”
“林默，林玄，有什么区别？”那个声音说，“你只是他的一个副本，一段被抹去记忆的残次品。真正的林玄，在这里。”
林默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光球。
和前一次幻觉里一样——巨大的光球，悬浮在空中，里面无数张脸在旋转，在尖叫，在哭泣。
光球中心，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慢慢清晰起来——
和林默一模一样。
不，比林默更老一些，眼神更冷，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你……”林默后退一步。
“我才是林玄。”那个人影说，“你只是我的一部分——我临死前，把最后的意识分裂出来，塞进轮回。本来指望你能来救我，结果你混了三百年，还是这么废物。”
林默愣住了。
三百年？
“你以为你才死了几天？”林玄冷笑，“你转世了多少次，你自己都数不清吧？每一次都是考公失败，每一次都是孤独死去，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执念——想进体制，想有个编制。可笑。”
林默的脑子一片空白。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一直考不上吗？”林玄凑近他，“因为我不想让你忘了我。每次你考公失败，痛苦，绝望，那种情绪就会传到我这里，让我记得我还活着。”
林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在利用我？”
“利用？”林玄笑了，“你是我的一部分，用一下怎么了？”
林默攥紧了拳头。
“那孟晚晴呢？”他问，“她在哪里？”
林玄的笑容消失了。
“那个女人？”他的语气变得冰冷，“她不该来这里。她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想毁掉系统。我只好把她关起来。”
“她在哪儿？！”
林玄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
林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机房的深处，有一台孤零零的服务器，和别的都不一样。它的机箱是白色的，玻璃面板后面，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林默跑过去。
白色服务器前，立着一块牌子：
【孟晚晴——意识体，保存中】
林默伸手想打开机箱，但手刚碰到门把手，一股电流把他弹开。
“没用的。”林玄飘过来，“她的意识锁在里面，只有用原始代码才能打开。你的Excel，可以试试。”
林默掏出手机，打开WPS。
Excel表格自动弹出来，上面多了一个选项：【连接冥界核心系统】
他犹豫了一秒，点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出现一行字：
【欢迎进入冥界核心系统。当前用户：林默（权限等级：临时工）】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尝试。如需继续，请支付代价：随机失去一段记忆。】
林默的手停在屏幕上。
随机失去一段记忆。
他想起了老余说的话——那个东西，吃记忆。
“怎么？怕了？”林玄在旁边笑，“你每用一次Excel，就会丢一段记忆。用得越多，丢得越多。到最后，你会变成一个空白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林默看着屏幕。
失去记忆，还是放弃救孟晚晴？
他想起孟心怡的眼神——那种提到母亲时的脆弱，那种强撑的冷漠。她也只是个找妈妈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点下【继续】。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代价已扣除。您失去的记忆：第一次养宠物的经历。】
林默愣了一下。
养宠物？他养过宠物吗？
他不记得了。
但他没时间细想，迅速输入代码，破解白色服务器的锁。
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五秒后，机箱门“咔哒”一声开了。
玻璃面板后面，那团光慢慢凝聚，渐渐化成一个女人的脸。
四十多岁，温婉端庄，眉眼和孟心怡很像。
“你是……”她开口，声音虚弱。
“林默。孟心怡让我来找你。”
孟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心怡……她还活着？”
“活着，而且活得挺好。”林默说，“她现在是我们辖区的领导，凶得很。”
孟晚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她喃喃道，“她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她看着林默，眼神变得严肃。
“林默，你得赶紧走。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我来带你出去。”
“带不出去的。”孟晚晴摇头，“我的意识已经和系统绑在一起了，离开这里就会消散。你回去告诉心怡，让她别找我，也别报仇。徐无鬼……不是她能对付的。”
林默愣住了。
“徐无鬼？”
“就是刚才跟你说话那个。”孟晚晴说，“他以为自己是林玄，其实他只是徐无鬼用林玄的记忆制造的一个幻影。真正的林玄早就死了，死在一千年前。”
林默的脑子更乱了。
“那林玄……”
“是你。”孟晚晴看着他，“你是林玄的转世，唯一真正的转世。徐无鬼制造那个幻影，就是为了误导你，让你以为自己只是一段残次品。别信他。”
林默攥紧了拳头。
“我怎么救你？”
“你救不了我。但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孟晚晴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的记忆里，有一段关于系统后门的代码。我把它藏在一个地方，只有你能拿到——用你的Excel，查‘孟晚晴的日记’。”
林默点头。
“快走。”孟晚晴说，“徐无鬼很快就会回来。他要启动数字永生计划，把所有人类的记忆都吸进系统。到那时候，人间就没有活人了。”
林默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孟晚晴的脸还在那团光里，微笑着，慢慢消散。
林默一口气跑上楼梯，冲出铁门。
老余正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看到他出来，一把抱住他。
“你小子吓死我了！香都快烧完了！”
林默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上的封条，已经完全裂开，掉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Excel，输入“孟晚晴的日记”。
屏幕弹出一个加密文件。
他点开。
日记只有短短几行字：
“2023年3月15日。今天我发现了徐无鬼的秘密。他不是林玄，也不是什么系统管理员。他是北宋方士，活了一千年。他想把所有人类的记忆都吸进服务器，实现数字永生。到那时候，人类将不再有新生，不再有死亡，不再有自由意志。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像那些服务器里的脸一样，永远沉睡。”
“我把后门代码藏在烂尾楼地下三层的第127台服务器里。代码的钥匙，是林默——林玄的真正转世。只有他，能打开那个后门，关掉系统。”
“心怡，如果你看到这些，别哭。妈妈爱你。”
林默盯着屏幕，久久说不出话。
老余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色也变了。
“127台服务器……”他喃喃道，“咱们这栋楼，正好127个钉子户。”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老余，那些钉子户……”
“不是鬼。”老余的声音发抖，“是记忆。被困在系统里的记忆。”
林默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徐无鬼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以为冥界是自然存在的？不，是发明的。”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林默，欢迎回来。——林玄”
不，不是林玄。
是徐无鬼。
那个想用数字永生控制全人类的老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
“老余，回去跟孟心怡说，我有东西要给她。”
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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