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地下三层回来之后，整整三天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服务器里的脸——惨白的、贴在那层玻璃后面的、无声尖叫的脸。
他把孟晚晴的日记给孟心怡看了。
孟心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日记收起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转身走了。
林默想问她打算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呢。
第四天早上，麻烦来了。
那天林默正在用Excel整理投诉材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探头一看，烂尾楼门口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车上下来四五个人，清一色黑西装、黑墨镜，胸口别着徽章。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秃顶，挺着啤酒肚，一脸油腻的笑。
老余的脸一下子白了。
“完了完了完了……”
“又是谁？”林默问。
“张主任。”老余压低声音，“冥界人事部主任，专门管督查的。他来准没好事。”
林默还没来得及问更多，那个秃顶男人已经走了进来。
“哟，老余！”他热情地打招呼，像见了老朋友似的，“三百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精神！”
老余挤出笑脸：“张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别客气别客气。”张主任摆摆手，“我就是例行检查，看看你们辖区的情况。听说最近来了个新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你就是林默？”
林默点头。
张主任上下打量他，笑容更深了：“小伙子挺精神。考公108次失败？不容易啊。来冥界好好干，咱们这儿不考行测。”
他身后的几个黑西装都笑了。
林默也跟着笑，但心里警铃大作。
“行了，开始干活吧。”张主任收起笑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根据总部安排，今天对烂尾楼辖区进行全面督查。重点检查：一、鬼魂投诉处理情况；二、鬼差工作日志规范性；三、系统操作记录是否异常。”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默。
“希望你们配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林默死后最难熬的两个小时。
几个督查员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份投诉材料都要过目，每一份工作日志都要核对，每一台设备都要检查。
林默的平板被他们拿去，插上一个奇怪的设备，开始扫描。
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那些Excel操作记录，篡改阳寿的记录，查老余仇人的记录，甚至刚进过地下三层的记录——全都在里面。
如果被查出来，他今天就魂飞魄散。
张主任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林啊，听说你电脑技术不错？”
“还……还行。”
“那个Excel，用得很熟练？”
林默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天花板。
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黑屏——平板、电脑、甚至那几个督查员手里的扫描仪。
“怎么回事？”张主任皱眉。
一个督查员跑过来：“主任，系统好像……被攻击了。”
“攻击？谁攻击？”
“不知道。对方技术很厉害，我们暂时没法恢复。”
张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默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怕，我帮你挡着。你欠我个人情。”
林默愣了一下，四处张望。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鬼魂，穿着格子衫，戴着黑框眼镜，正对着电脑敲键盘。他敲得飞快，屏幕上全是看不懂的代码。
林默不认识他。
但那个年轻鬼魂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督查组折腾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查到。
所有的操作记录都被清空了，只剩下正常的工作日志。张主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但找不到证据，也只能收队。
临走前，他把林默叫到一边。
“小林啊，”他拍着林默的肩膀，笑容依旧油腻，“你今天运气不错。”
林默没说话。
“不过运气这东西，总有用完的时候。”张主任凑近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那点小把戏。那个Excel，不是你能用的东西。”
林默心里一紧。
“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人才。”张主任继续说，“但人才得听话。你要是不听话，下次督查就不是今天这种阵仗了。”
他笑了笑，拍拍林默的脸。
“好好想想。”
然后他转身上车，走了。
督查组走后，林默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老余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林默有气无力，“就是差点魂飞魄散。”
老余叹了口气：“张主任这个人，不好惹。他在冥界干了五十年，靠的就是溜须拍马、打压下属。被他盯上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林默想起张主任最后那句话，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他好像知道我的Excel……”
“肯定知道。”老余说，“那东西不是普通技能。冥界高层早就盯着你了。”
林默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
那个年轻鬼魂还在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嘿。”林默开口。
年轻鬼魂抬起头。
“刚才……是你帮的我？”
“嗯。”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手的事。”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阿宅。”他推了推眼镜，“程序员，死了两年，就住这栋楼。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整个冥界，就你一个用Excel的。”
林默有点懵：“你……你也是鬼差？”
“不是。”阿宅摇头，“我就是个钉子户，不想投胎。这里网速快，不用交房租，还能远程黑进冥界系统玩玩。”
林默：“……”
“你放心，我不会举报你。”阿宅说，“你们那些督查员用的系统，漏洞一堆，我闭着眼睛都能黑。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几招。”
林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程序员鬼顺眼多了。
“你为什么帮我？”
阿宅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看过你的简历。”他说，“108次考公失败。我也是考公失败来的。”
林默愣了一下。
“我考了四年。”阿宅苦笑，“国考、省考、事业单位、军队文职……全考过，全没过。最后一次，死在考场上。”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看到你，就跟看到自己似的。”阿宅转回去继续敲代码，“以后有什么技术问题，找我。不收钱，管饭就行——给我烧点黄焖鸡，我爱吃那个。”
林默笑了。
“行。黄焖鸡管够。”
晚上，林默回到自己的毛坯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掏出手机，打开Excel。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张主任的话。
“那个Excel，不是你能用的东西。”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操作记录。
记录还在。
阿宅帮他清空的，只是督查组能看到的那些。他自己的操作记录，一条没少。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3月15日：查看生死簿，搜索“秦红棉”】
【3月15日：修改阳寿数据（张志强，剩余50年→0年）】
【3月16日：查看生死簿，搜索“王德福”】
【3月16日：搜索转世猫数据，筛选条件：橘猫、2006年死亡】
【3月17日：查看生死簿，搜索“余有年”】
【3月18日：查看生死簿，搜索“赵德柱”】
【3月18日：搜索转世记录，筛选条件：赵德柱→张建国】
【3月19日：进入核心系统，破解孟晚晴服务器】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代价已扣除】
林默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用Excel之后，忘了初恋的名字。
第二次用之后，忘了母亲的脸。
第三次用之后，忘了自己养过宠物。
现在，他到底忘了多少东西？
他努力回想——初恋是谁？母亲长什么样？他养过猫还是狗？
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记录，一直翻到最底部。
最后一行，是刚才查的。
【3月20日：查看操作记录，检索“代价已扣除”次数】
【结果：共扣除记忆13次】
【已失去的记忆列表：】
【1.初恋的名字】
【2.母亲的面容】
【3.第一次养宠物的经历】
【4.最好的朋友是谁】
【5.高中毕业照上的自己】
【6.最喜欢吃的菜】
【7.第一个暗恋的人】
【8.父亲的声音】
【9.自己的生日】
【10.为什么考公】
【11.小时候的梦想】
【12.第一次哭的原因】
【13.自己的名字是谁起的】
林默盯着那行“自己的名字是谁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起来了。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叫林默。
他想不起来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可以失去。
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您已累计扣除记忆13次。温馨提示：当累计扣除次数达到100次时，您将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届时，您的意识将自动归入系统，成为服务器里的第127张脸。】
林默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100次。
他已经用了13次。
还剩87次。
87次之后，他就会变成那些服务器里的脸，永远困在那个黑暗的地方，闭着眼睛，做一辈子的噩梦。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窗外，烂尾楼的夜风呼呼地吹。
他听见老余在隔壁打呼噜，听见阿宅敲键盘的声音，听见那些钉子户鬼魂在楼道里游荡的脚步声。
他忽然很想哭。
但鬼没有眼泪。
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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