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发现，在冥界，最难处理的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厉鬼，而是那些安安静静等着你办事的鬼。
比如小红。
自从那天她填完《投诉受理确认书》之后，就再也没闹过。每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烂尾楼一楼的“信访接待室”——其实就是个用木板隔出来的角落，摆着一张破桌子和两把塑料凳子。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林默上班，等他处理其他投诉，等他忙完手头的事，然后抬起头，问一句：“今天有消息吗？”
林默每次都摇头。
她也不生气，点点头，继续坐着，一直坐到晚上八点，然后飘回自己住的12层。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两周。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来越堵。
“你打算怎么办？”老余在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问。
林默没说话。
“她的案子，不是咱们能办的。”老余压低声音，“改阳寿是重罪，被发现直接魂飞魄散。而且就算你改了，让张志强死了，她就真的能放下吗？”
林默还是没说话。
老余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心软，但心软在冥界活不长。你看看我，三百年临时工，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瓜子壳，往楼上飘。
飘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今天是她前夫的生日。张志强，四十岁整。”
林默愣了一下。
老余飘走了。
那天晚上，林默睡不着。
他躺在毛坯房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余那句话：“今天是她前夫的生日。”
四十岁整。
小红死的时候三十二岁。
她等了他五年，看着他出狱，看着他再婚，看着他过生日。
而他呢？
他大概早就忘了她吧。
林默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打开Excel。
【张志强，男，1986年3月25日生，阳寿剩余：50年2个月】
五十岁。他得活到九十岁，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小红得等五十年。
林默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起小红第一次冲进来时的样子——满脸是血，头发披散，眼睛里全是恨。
他想起小红第二次来时的样子——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梳整齐，眼睛里是疲惫。
他想起小红最近的样子——安安静静坐在接待室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恨，只有一种……认命。
她真的认命了吗？
还是只是在等？
林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一直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修改界面。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您正在尝试修改阳寿数据。此操作将扣除一次记忆代价。是否继续？】
林默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初恋的脸——已经忘了。
母亲的脸——已经忘了。
第一次骑自行车的开心——已经忘了。
他还会忘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小红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求求你们了，谁帮帮我”。
他点了“继续”。
屏幕闪了一下。
【请输入新数值】
林默输入：0。
【确认修改？此操作不可撤销。】
林默闭上眼睛，点了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
【修改成功。代价已扣除。您失去的记忆：第一次吃冰棍的味道。】
林默睁开眼睛，看着那行字。
第一次吃冰棍？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但没关系。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隐约传来小红的歌声——她在楼顶唱歌，唱的是《后来》。
林默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他死后，做得最痛快的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林默是被雷声吵醒的。
轰隆隆——
不是普通的雷，是那种能把人从床上震起来的炸雷。
林默一个激灵坐起来，飘到窗边往外看。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但远处，一道闪电直直地劈向城东的方向。
“那是……”他愣住了。
老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林默！林默！快下来！”
林默飘到一楼，发现老余正站在门口，指着天。
“你看！”
林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又一道闪电，劈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第三道，第四道……
连续九道闪电，劈在城东阳光小区上空。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天气？”老余喃喃道。
林默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新闻。
头条弹出来：
【突发！城东阳光小区一男子阳台抽烟遭雷击，当场身亡】
【死者张志强，40岁，系某公司中层管理。事发时正在阳台抽烟，天气晴朗无云，却突遭九道雷连续劈中。目击者称，雷电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每一道都劈在同一个位置。气象专家表示，这是极其罕见的“晴天霹雳”，概率仅为十亿分之一。】
林默盯着那行“九道雷”，嘴角抽了抽。
他只是改了阳寿，没让老天爷用九道雷啊。
老余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你……你改了多少？”
“就改了时间。”林默说，“雷不是我能控制的。”
老余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压低声音，“九道雷，说明天道都怒了。这人得是多大的恶，才能让老天用这种阵仗收他？”
林默愣了一下。
多大的恶？
他想起小红说过的话——张志强出轨，推她下楼，看着她死，然后判了三年，出来之后又娶了新老婆。
好像……确实挺恶的。
但能让老天爷发怒到这种程度？
林默忽然有点好奇，他重新打开Excel，输入“张志强”，点开详细记录。
屏幕弹出一长串内容。
【张志强，男，1986年3月25日生】
【生前罪行记录：】
【-2008年，酒驾撞人后逃逸，受害者因抢救无效死亡（未被抓获）】
【-2010年，参与非法集资，骗取老年人存款300余万（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2013年，指使他人暴力催收，导致一人重伤（未被起诉）】
【-2015年，婚内出轨，致第三者怀孕后逼其堕胎（无法律追责）】
【-2018年，推搡妻子秦红棉致其坠楼身亡，被判三年（实际服刑两年十个月）】
【-2021年出狱后，又骗取两名女性感情并转移其财产】
【-2023年，现任妻子怀孕期间，出轨同事（未被发现）】
【-……】
林默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个人，表面上是企业中层，斯文儒雅，背地里干了这么多缺德事。
而且大部分都没被法律制裁。
他抬起头，看着老余。
“这人是惯犯。”
老余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难怪老天爷用九道雷。”他喃喃道，“这种货色，死了都便宜他。”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还好我改得早。”
消息是下午传过来的。
小红飘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血。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默，半天没说话。
林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小红先开口。
“他死了。”她说。
林默点点头。
“九道雷。”小红说，“我在楼顶亲眼看见的。九道雷，一道接一道，劈在他身上。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林默没说话。
小红看着他，忽然问：“是你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小红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涌出很多东西——惊讶，感激，愧疚，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林默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等了五年。”林默打断她，“五年，47次投诉，你从来没放弃过。我就想，如果是我，能不能等这么久？我想了想，我做不到。”
小红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鬼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眶里确实有东西在闪烁。
“谢谢你。”她说。
林默摇摇头。
那天晚上，小红没走。
她坐在烂尾楼楼顶，看着城东的方向，一言不发。
林默飘上去，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小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恨了他五年。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从楼梯上滚下去，梦见他的脚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以为他死了，我就会解脱。”
“现在呢？”
“现在……”她苦笑了一下，“现在我发现，我还是忘不了。”
林默没说话。
“不是忘不了恨。”小红说，“是忘不了当初爱他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真的对我好，给我买花，带我见父母，说要跟我过一辈子。我以为那就是永远。”
她顿了顿。
“结果永远只有五年。”
林默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忽然有点感慨。
“你知道吗，我在阳间的时候，也想过结婚生子。”他说，“但考公考了三年，连女朋友都没时间谈。后来死了，就更没机会了。”
小红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就是个失败者。”林默自嘲。
“失败者？”小红摇头，“你帮我报了仇，为了我冒险改阳寿。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失败者。”
林默愣了一下。
勇敢？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能用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一个考公失败、社恐、怂、讨好型人格的普通青年。
但小红说他是勇敢的。
他看着小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接下来几天，林默过得提心吊胆。
他时刻盯着手机，生怕系统弹出什么“违规操作被查”的通知。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张志强的死亡被定性为“意外”，档案里备注的是“罕见天象”。
没人来查。
林默松了一口气。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小红——她没走。
按理说，执念散了就可以投胎。但小红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烂尾楼，帮林默整理投诉材料，给那些闹事的鬼魂做思想工作，甚至帮着老余打扫办公室。
“你怎么还不去投胎？”林默忍不住问。
小红看了他一眼，继续擦桌子。
“投胎排队三百万，急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解脱吗？”
“我是想解脱，但不是这么解脱。”小红说，“你帮了我，我得还你这个人情。”
林默愣了一下。
“不用……”
“我说用就用。”小红打断他，“你不是说三个月后要喂那个东西吗？我陪你下去。”
林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余在旁边嗑瓜子，悠悠地说：“小红啊，你可想好了。那东西不是闹着玩的，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小红看了他一眼。
“我死了五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余被噎住，继续嗑瓜子。
林默看着小红，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是他死后，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他冒险。
又过了一周，林默正在用Excel整理投诉数据，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是孟心怡发来的。
【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默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硬着头皮飘到二楼，孟心怡的办公室。
她正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
“坐。”她头也不回。
林默坐下，手心开始冒汗。
孟心怡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张志强的死亡调查报告。”她说。
林默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看了三遍。”孟心怡继续说，“九道雷，连续劈中同一个人。气象专家说是罕见天象，法医鉴定是意外死亡。一切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林默没说话。
孟心怡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看到报告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林默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能让老天爷用九道雷收他？”她顿了顿，“然后我查了他的档案。”
她把文件翻到某一页，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一看，是张志强的罪行记录。
和他之前查到的一模一样。
“这种人，死一百次都便宜他了。”孟心怡说。
林默抬头看她。
“所以……你不查我？”
孟心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林默，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林默摇头。
“我是冥界理事会成员的女儿，麻省理工人工智能博士，空降到这个辖区的改革派。我手上沾过的违规操作，比你见过的都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我从来不滥用自己的权力。”
她转过身，看着林默。
“你这次，做得对。”
林默愣住了。
“张志强这种人，早该死了。法律制裁不了他，天道替天行道。你只是……推了一把。”她顿了顿，“而且你用的是Excel，不是暴力。这说明你动脑子了。”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心怡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奖励。”
林默打开一看，是一份《临时工转正推荐表》。
“三个月试用期还没到，但我觉得你值得提前转正。”孟心怡说，“当然，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林默看着那份推荐表，脑子里一片空白。
转正？
他？
一个考公108次失败的废物？
“为什么？”他问。
孟心怡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因为你敢做我不敢做的事。”
她顿了顿。
“而且，你成功了。”
林默飘回一楼的时候，小红和老余正在等他。
“怎么样？”小红紧张地问。
林默把推荐表递给她们。
小红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大了。
“转正？！”
老余凑过来，也愣住了。
“卧槽，你小子行啊！”
林默苦笑。
“她说这是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我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小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冷面女人，还挺有意思。”
老余拍拍林默肩膀：“行了，转正了就不用喂那个东西了。你运气真好。”
林默看着手里的推荐表，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他想起孟心怡说的话：“你成功了。”
成功了吗？
他改阳寿，张志强死了，小红解脱了。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14次记忆，永远消失了。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没完。
张志强的罪行记录里，最后一条写着：“与冥界某高层有联系”。
是谁？
为什么没写名字？
林默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小红凑过来：“怎么了？”
林默摇摇头。
“没什么。”
他把推荐表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干活去。”
那天晚上，林默又收到了阿宅的消息。
【有空吗？来我屋一趟。】
林默飘到阿宅住的13层，发现他正对着电脑，表情严肃。
“怎么了？”
阿宅指着屏幕：“你看这个。”
林默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监控录像的画面。
画面里，张志强站在自家阳台上，抽烟。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直到第九道。
林默看着画面，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
“小区的监控。”阿宅说，“我黑进去调出来的。”
他放大画面，指着张志强被劈中的瞬间。
“你看这里。”
林默仔细看。
在闪电劈中的那一瞬间，张志强的头顶，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清。
但确实存在。
“这是……”林默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阿宅说，“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影子的轮廓，和你有点相似。”
林默愣住了。
“你是说……”
“不是我说的。”阿宅摇头，“我只是给你看事实。你自己琢磨。”
林默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难道他改阳寿的时候，不只是改了数字，还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Excel，输入自己的名字。
屏幕弹出一行字：
【姓名：林默】
【状态：在职】
【累计扣除记忆：14次】
【剩余记忆：86次】
【备注：疑似与天道建立微弱联系】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抖。
与天道建立微弱联系？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个普通的鬼差了。
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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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探秘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