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女士——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恶面——咧着嘴,漆黑的眼睛扫过废墟中的每一个人。那些眼睛像深渊,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只剩下纯粹的恶意。
“我能看见……能听见……能感知到……”
声音重叠,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说话。随着它的话语,周围的雾气开始凝聚,化作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悬浮在空中,用空洞的眼睛盯着众人。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计划暴露了。
在能监控全镇的恶面眼皮底下,他们怎么完成需要分头行动的送神礼?
周老的手按在腰间的菜刀上,但指节发白——他知道那没用。苏晴靠在断墙上,脸色惨白,但眼神还算镇定。陈教授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祈祷或计算。
只有林砚,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向前一步,挡在众人和恶面之间,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所以呢?”
恶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以?”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所以你们的计划没用了。我知道你们要去哪,要做什么。我会在每个地方等着你们,用最适合的方式……欢迎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动手?”林砚问,“杀了我们,一切就结束了。”
恶面沉默了。那些悬浮的人脸也停止了蠕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砚笑了,那是看穿一切的笑容:“因为你做不到,对吧?或者说,不能完全做到。”
他指向赵女士的身体:“你附身她,操控她,但也要受制于她。她是活人,她的身体是你的容器,也是你的牢笼。如果你用她的身体直接杀我们,会触发某种反噬——可能是天谴,可能是规则,也可能是夜游神神格本身的限制。”
恶面没有否认,但嘴角咧得更开了:“聪明……但不够聪明。我确实不能亲手杀你们,但这座镇里……有的是东西可以代劳。”
话音未落,废墟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影子从雾气中走出,显露出更清晰的形态:有的是客栈里死去的玩家,肢体残缺,面容扭曲;有的是古镇原本的居民,穿着明清服饰,脸色青灰;还有的是完全无法形容的怪物,由血肉、骨头、雾气拼凑而成。
它们层层叠叠,至少有上百个,将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我不需要动手,”恶面张开双臂,“它们会替我完成。”
影子们开始逼近,速度不快,但那种缓慢而坚定的压迫感更让人窒息。
周老握紧菜刀,苏晴从地上捡起一根焦黑的木棍,陈教授睁开眼,手中捏住了几根银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没有胜算。
林砚却摇了摇头。
“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说,“一个很大的错误。”
恶面眯起眼睛:“哦?”
“你太依赖‘看见’和‘听见’了,”林砚从怀里掏出那本《送神全录》,随意翻开一页,“但有些东西,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
他将书页撕下——不是祭文那页,而是一张空白页。然后咬破指尖,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咒,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这是什么?”恶面警惕地问。
“一个约定。”林砚将画好的纸折成三角形,递给周老,“拿好这个,去藏书楼。不用找残页了,直接去地窖,把这张纸贴在陈婉前辈尸骨所在的石台上。”
周老一愣,但接过纸片。
林砚又撕下三张纸,画上同样的图案,分别递给苏晴、陈教授,最后一张塞进昏迷的赵女士怀里。
“苏晴和赵女士去牌坊,不用踩机关,把纸贴在牌坊背面就行。导师去药铺,把纸扔进那口井里。至于我……”他看向恶面,“我去土地庙,把最后一张纸埋了。”
恶面盯着那些三角形纸片,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疑:“你想干什么?这些纸上的图案……没有任何力量。”
“现在没有,”林砚点头,“但子时一到,当七张纸同时在七个方位,它们就会形成一个阵。一个最简单的阵——七星定魂阵。”
陈教授瞳孔一缩:“那是……那是固魂用的基础阵法,对夜游神这种存在根本没用!”
“对夜游神没用,”林砚笑了,“但对‘监控’有用。”
他看向恶面:“七星定魂阵会暂时锁定七个方位的‘灵’,让它们在一刻钟内无法感知外界。换句话说,这十五分钟里,你会变成瞎子、聋子。你看不见我们在哪,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
恶面的脸色(如果那张脸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变了。
“而十五分钟,”林砚收起笑容,“足够我们完成真正的送神礼。”
影子们停止逼近。恶面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它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林砚从一开始就知道计划会暴露,所以准备了两个计划:一个明面上的分头行动,一个真正的暗度陈仓。明面上的计划是饵,是为了让恶面把注意力分散到七个方位。而真正的杀招,是这七张看似无害的纸。
“你以为我会信?”恶面冷笑,“这么简单的阵法,我一念之间就能破除。”
“那你破啊。”林砚摊手。
恶面沉默了。它当然能破,但需要时间——七星定魂阵虽然简单,但要同时破除七个方位的阵眼,至少需要几十个呼吸的时间。而几十个呼吸,足够林砚他们做很多事了。
更重要的是,它不敢赌。
万一这些纸上还有别的陷阱呢?万一林砚在阵法里藏了别的东西呢?
这就是阳谋——我把计划告诉你,把手段亮给你看,但你依然无可奈何。
“你很聪明……”恶面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它突然抬手,指向天空。
古镇上方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暗红色的雷电闪烁,发出低沉的轰鸣。
“既然我看不见,那就让整个镇子……都动起来。”
计划不变,但难度翻倍。
林砚、周老、苏晴、陈教授,四人朝着四个方向冲出废墟。昏迷的赵女士被苏晴用布条绑在背上——她体内的陈婉残魂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
影子们没有阻拦。
不是不能,是不敢——恶面下了命令:让他们去。它要看看,这七张纸到底有什么用。
但古镇本身,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猎场。
林砚冲向土地庙,那是古镇西侧最边缘的建筑。穿过主街时,两侧的店铺门窗突然全部打开,从里面涌出黑色的潮水——不是水,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每一只都有拇指大小,甲壳上闪烁着金属光泽。
甲虫群像有意识般分成数股,一股追向林砚,另外几股分别追向其他三人。
林砚没有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盐——这是从客栈厨房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他将盐撒在身后,甲虫群碰到盐粒,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前进速度一缓。
但盐太少了,只能阻挡几秒。
他冲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土地庙。但巷子中段,地面突然裂开,一只巨大的、由泥土和骨头构成的手从地下伸出,抓向他的脚踝!
林砚侧身翻滚避开,那只手抓了个空,但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从地下伸出。整条巷子的地面都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想起《乡野异闻录》上关于土地庙的记载:“地脉聚阴,易生土傀”。土地庙作为地脉节点,最容易孕育这种泥土傀儡。
硬闯不行。
林砚停下脚步,从背篓里掏出最后一点朱砂粉,混合着自己的血,在掌心画了一个符。然后一掌拍在地面!
“地脉归位,土傀退散!”
地面剧烈震动,那些手僵住了,然后缓缓缩回地下。巷子恢复了平静,但林砚能感觉到,地下的东西没有离开,只是在等待。
他继续冲向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房,供奉着一尊斑驳的土地公像。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灰,供桌上空空如也。
林砚将三角形纸片埋进香炉的灰里,然后迅速退出庙门。
就在他踏出庙门的瞬间,整座土地庙突然开始下沉!不是坍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拖入地下,砖瓦、梁木、神像,全都缓缓陷入泥土中。
林砚头也不回地跑。
他必须在一刻钟内赶回古井——七星定魂阵一旦启动,只有十五分钟的安全时间。而古井到土地庙,来回至少要二十分钟。
除非……走那条路。
他转向一条更偏僻的小路,那是古镇的“背街”,平时只有樵夫和采药人走。路上长满了荒草,两侧的房屋也最破败。
但刚踏上这条路,他就知道选错了。
荒草中,立着七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七具悬挂在竹竿上的尸体,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们的脖子被麻绳勒着,身体随风轻轻摇晃,脚离地三寸。
七具尸体的眼睛都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林砚。
然后,同时开口:
“此路……不通……”
周老冲向藏书楼的路上,遭遇的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融化”——不是真正的融化,而是门窗、墙壁、屋顶都开始软化、变形,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堵死了所有通路。
他试图绕路,但每一条小巷都被同样的软化物堵塞。整条街在收缩,像巨兽的肠道要将他挤碎。
“幻象……”周老咬牙,闭上眼,再睁开。
景象没有变化。不是幻象,是恶面用力量扭曲了现实。
他想起林砚的话:“如果遇到无法突破的阻碍,用血。”
周老割破手掌,将血涂在菜刀刃上——菜刀已经卷刃,但好歹是金属。然后,他朝着面前那摊软化的墙壁,一刀劈下!
血液接触到墙壁,发出“嗤”的声响。墙壁像被烫伤般收缩,露出一个勉强能通过的缝隙。
周老挤过去,身上沾满了粘稠的、像鼻涕一样的液体。液体有腐蚀性,衣服开始冒烟,皮肤传来灼痛感。
但他顾不上了。
藏书楼就在前方——那座已经坍塌过一次的建筑,此刻竟然恢复了原貌。三层木楼完好无损,门楣上“藏书楼”三个大字清晰可见。
但这更可怕。
周老在门口停下,从怀里掏出林砚给的三角形纸片。纸片微微发烫,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他知道里面肯定有陷阱。
但没得选。
他推开门。
门内不是预想中的书架和典籍,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空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婉——年轻时的陈婉,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裳,正在低头绣花。
另一个是陈文渊——三十年前的大祭司,穿着祭司袍,正在看书。
两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来了?”陈文渊抬起头,微笑,“坐。”
周老没有动。
“你们已经死了。”他说。
“死亡是一种状态,”陈文渊合上书,“不代表不存在。就像夜游神,死过一次,但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陈婉也抬起头,她的眼睛清澈温柔:“周先生,把那张纸给我,好吗?那是危险的东西,会害了你们。”
她的声音有种奇特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想顺从。
周老握紧纸片,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林砚让我把纸贴在石台上。”
“石台已经毁了,”陈婉站起身,走向他,“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现在这里很安全,你把纸给我,我带你离开古镇。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
周老看着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相信。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正常的世界,继续他平静的退休生活。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陈婉手腕上的东西。
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从手腕向上延伸,裂痕里不是血肉,是纯粹的黑暗。
“你不是陈婉,”周老后退一步,“你是恶面制造的幻象。”
陈婉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她的脸开始融化,露出下面的东西——那是一张由无数张脸拼凑而成的面孔,每一张脸都在痛苦地扭曲、尖叫。
“给脸不要脸……”重叠的声音从那张脸上发出。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八仙桌、椅子、绣架,全都化作黑色的触手,抓向周老!
周老转身就跑,但门已经消失了。四面墙壁都在蠕动,长出眼睛和嘴巴。
绝境中,他想起林砚的叮嘱:“如果遇到幻象,用血在眉心画竖线。”
他咬破中指,在眉心重重一划!
鲜血渗入皮肤,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化——哪有什么空旷空间,他根本就没进藏书楼,还站在门口。而面前的“门”,是一张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嘴!
他刚才要是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整个吞下!
周老惊出一身冷汗,将三角形纸片狠狠拍在“门框”上——那其实是某种怪物的牙龈。
纸片粘住,开始发光。
怪物发出痛苦的嘶鸣,整座“藏书楼”开始崩塌,变回原本的废墟模样。而在废墟中央,地窖的入口露了出来。
周老冲进地窖,找到石台,将纸片贴上去。
任务完成。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地窖深处——那里,陈文渊真正的尸骨还散落在地上。周老捡起几块较大的骨头,用布包好。
“得罪了,”他低声道,“但你们陈家人造的孽,总得有人收拾。”
林砚站在七具悬尸前,大脑飞速运转。
《乡野异闻录》里提到过类似的东西:“七煞吊魂”,是极凶的邪术,用七个枉死之人的尸体布置,能封锁一方空间,活人入内必死。
破解之法有两个:一是找到施术者杀了,但这显然不可能;二是用更凶的东西镇住它们。
更凶的东西……
林砚看向怀里的血晶。红黑各半的晶石在微微脉动,黑色那一半似乎更活跃了一些。
恶面在催促,在诱惑。
用我吧,用我的力量,轻易就能撕碎这些尸体。
林砚深吸一口气,没有动血晶。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不是回古井,而是冲向镇中心的古井方向。
七具悬尸没有追,因为它们不需要追。林砚只要还在这条路上,就逃不出“七煞吊魂”的范围。
但他跑到一半,突然停下,从背篓里掏出一件东西。
王虎的腰带。
这是从客栈废墟里捡到的,上面还沾着血。林砚将腰带系在一根竹竿上,然后咬破手指,在腰带上画了一个符。
“王虎兄弟,对不住了,借你一点煞气。”
他将竹竿插在地上。
腰带无风自动,上面的血开始发光。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扩散开来——那是王虎临死前的愤怒和不甘,是这个莽夫最后的执念。
七具悬尸开始剧烈摇晃。
“七煞吊魂”最怕的,不是正道法器,而是比它更凶、更煞的东西。王虎这种横死之人的煞气,正好克制。
趁着悬尸被牵制,林砚冲出小路,终于看见了古井。
但井边,已经有人在了。
不是恶面,不是影子,而是……苏晴和赵女士。
她们提前到了。
但情况不对。
苏晴跪在井边,双手撑地,剧烈喘息。她的背上,赵女士已经醒了,但眼睛依然漆黑,双手死死掐着苏晴的脖子。
而陈教授倒在井边不远处,胸口插着一根木刺,鲜血染红了衣襟。
“导师!”林砚冲过去。
“别过来!”陈教授嘶声喊道,“她们被控制了……赵女士体内的恶面……苏晴也……”
话音未落,苏晴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也变成了纯黑。
“等你好久了……”苏晴和赵女士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林砚……”
两人缓缓站起,动作完全同步,像提线木偶。
“七星定魂阵……是个好主意……”她们走向林砚,“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阵眼需要七个人同时触发……”她们笑了,“但你们只有五个活人……王虎的魂魄算半个……陈婉的残魂也算半个……加起来,才六个。”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确实算漏了这一点。送神礼需要七个完整的“灵”作为阵眼,而他们凑不齐。
“所以……”苏晴和赵女士同时张开手,手中各握着一把从陈教授身上拔出的银针,“让我们帮你补齐吧……”
她们将银针刺向自己的眉心!
“住手!”林砚扑过去,但晚了一步。
银针入脑,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然后,从她们的头顶,各飘出一缕魂魄——不是完整的魂,是残魂。一缕来自苏晴,一缕来自赵女士。
加上王虎的残魂、陈婉的残魂,刚好四个“半魂”,凑成两个完整的“灵”。
七个阵眼,齐了。
但代价是,苏晴和赵女士的身体软软倒下,瞳孔涣散,呼吸停止。
她们用自己的命,补齐了阵法需要的人数。
“现在……”恶面的声音从古井中传出,带着胜利的愉悦,“阵法可以启动了……”
“但启动阵法的人……是你……”
“而一旦启动……你就会被阵法锁定……成为送神礼最后的祭品……”
“无法逃脱……无法反悔……”
井水开始沸腾,暗红色的雾气冲天而起。古镇上空的漩涡疯狂旋转,七道血色的光柱从七个方位升起,在天空交汇。
七星定魂阵,启动了。
但启动它的人,不是林砚计划中的任何一个。
是恶面。
它早就等着这一刻。
子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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