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的特殊观察病房里，林砚睁开眼睛。
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墙壁，规律的仪器嘀嗒声。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确定自己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
距离雾隐古镇通关已经过去一周。
官方对这次“集体昏迷事件”的解释是：古镇地下天然气泄漏导致集体中毒幻觉。十二名“游客”中八人死亡，四人幸存——林砚、周老、苏晴、赵女士。他们的记忆被修改为“吸入毒气后产生的共同幻觉”，并接受了心理干预治疗。
但林砚记得一切。
记得古镇的浓雾，记得夜游神的咆哮，记得陈婆婆跳井时的眼神，记得自己体内那股微妙的平衡——那是善面、恶面、三千年民俗记忆的混合体，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埋在他意识深处。
“你醒了。”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胸前名牌写着“李明，精神科主任”。但林砚的【民俗解读】天赋在微微发烫——这个医生的影子比正常人淡了三成，而且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
不是人类？还是被附身了？
林砚不动声色地坐起来：“李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别急，还得观察几天。”李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语气温和，“你们四个都出现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尤其是你，林砚。你昏迷期间一直在说梦话，什么‘雾’‘井’‘送神’……”
他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那些幻觉很真实，对吧？”
“只是中毒后的幻觉而已。”林砚平静地回答。
“是吗？”李医生合上病历本，“可我听说，古镇地下确实有个古井，也确实有个叫陈婉的人三十年前失踪。你说巧不巧？”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砚的手悄悄摸向枕头下的东西——那是一枚从古镇带出来的铜钱，陈婆婆给的，他一直贴身藏着。
“别紧张，”李医生突然笑了，“我只是好奇。你知道，精神科医生总是对病人的‘幻觉’内容很感兴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城市：“这世界越来越奇怪了，不是吗？上周，城东的旧钢厂也发生了‘集体昏迷事件’，六个人进去，只出来两个。上上周，西山公墓……”
他转过身，盯着林砚：“你觉得，这些都是巧合吗？”
林砚没有回答。
“好好休息，”李医生走向门口，“明天你导师陈教授会来接你出院。对了，他昨天已经出院了，但留了句话让我转告你——”
医生在门口停顿，回头，一字一句：
“民俗不是过去，是现在。”
门关上了。
林砚坐在病床上，掌心渗出冷汗。那句话是《乡野异闻录》扉页上的句子，只有他和导师知道。
导师在暗示什么？
他尝试运转【民俗解读】天赋，但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信息：【医院……规则场域……未激活……监控中……】
规则场域？医院也被诡异游戏侵蚀了？
林砚翻身下床，走到窗边。七楼的高度，能看见医院的全貌：主楼、门诊部、住院部、还有远处一栋独立的旧楼——那是精神科的老楼，据说建于民国时期，早就废弃不用了。
但此刻，他的【民俗解读】告诉他，那栋旧楼有问题。
非常严重的问题。
下午三点，陈教授来了。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但眼睛依然有神。见到林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导师，您留的那句话……”林砚低声问。
“车上说。”陈教授递给他一套衣服，“换好，我们出院。医院不安全。”
十分钟后，两人坐进一辆老旧的桑塔纳。陈教授启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直到开上主干道，他才开口：
“我们离开古镇后第三天，全球开始出现类似的‘集体昏迷事件’。官方压不住了，网络上开始流传‘诡异游戏’的说法。有人成立了玩家论坛，有人组建了攻略组，还有人……”他顿了顿，“试图用科技手段破解游戏。”
“科技破局？”林砚想起雾隐古镇里，如果有现代设备，很多危险确实可以规避。
“没那么简单。”陈教授摇头，“上周，一个自称‘科技破局’的团队进了旧钢厂副本，六个人，只出来两个。幸存者说，副本里的规则会‘适应’科技手段——你用热成像，它就制造幻象；你用声波探测，它就制造回声干扰。那东西……有智能。”
林砚心中一凛。
“而且游戏升级了，”陈教授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不再是单个副本，而是‘嵌套模式’。一个场景里可能同时存在多个规则体系，玩家必须同时遵守，否则就会触发叠加惩罚。”
“就像……雾隐古镇里，我们同时要遵守‘拜门规则’和‘送神仪式规则’？”
“对，但更复杂。”陈教授将车停在红灯前，“最新爆出的副本是‘清河中学’，一个废弃的私立高中。已知的规则至少有三套：教学楼的‘十三条禁忌’，图书馆的‘深夜哭笑声’，还有……操场的‘午夜广播’。”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林砚租住的公寓。但陈教授没有停车，而是继续往前开。
“导师，我家过了。”
“我知道，”陈教授的声音很轻，“你家暂时不能回。有人盯上你了。”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从医院出来就跟到现在。”
林砚回头，果然看见一辆无牌照的黑色SUV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谁？”
“不清楚。可能是官方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玩家组织。”陈教授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但不管是哪边，你现在都不能露面。游戏系统给了你特殊职业和称号，你现在是‘名人’了。”
小巷狭窄，SUV进不来。陈教授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这是我以前的房子，安全。”他递给林砚一把钥匙，“三楼302，你先住下。冰箱里有吃的，书柜里有资料——我这些年收集的民俗典籍，可能对你有用。”
“导师，您呢？”
“我得去个地方，”陈教授看了看表，“有人约我见面，关于你父母的事。”
“我父母？”林砚愣住。他父母在他十岁时车祸去世，难道那也不是意外？
陈教授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打开这个。记住，在我回来前，不要接触任何人，不要登录玩家论坛，更不要……”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不要回应任何‘游戏邀请’。”
说完，他启动车子，消失在巷口。
林砚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握着钥匙和信，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他看着陈教授消失的方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普通的告别。
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导师了。
302室是个简单的一居室，家具陈旧但整洁。书柜占了一整面墙，塞满了各种古籍、地方志、民俗调查报告。林砚随手抽出一本《华北民间异闻录》，翻开就看到熟悉的批注笔迹——是导师的。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老式小区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距离很近，能看清对面人家的客厅。此刻是下午四点，对面三楼的一户人家，客厅的电视开着，但沙发上没有人。
不，有人。
林砚的【民俗解读】微微发烫：【镜面反射……异常……】
他定睛看去，电视黑屏时，屏幕像镜子一样反射出客厅的景象——沙发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低垂着头。但在现实的客厅里，那里空无一人。
镜中鬼？还是幻觉？
林砚移开视线。在雾隐古镇的经历告诉他，有些东西不能直视。
他拉上窗帘，开始检查房间。厨房、卫生间、卧室，一切正常。但当他打开卧室衣柜时，动作停住了。
衣柜内侧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
清河中学高二（3）班课程表
周一：语文、数学、历史、体育
周二：物理、化学、英语、自习
周三……
课程表的右下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规则一：上课铃响后必须进入教室，违者记过。”
“规则二：教师提问必须回答，违者罚站。”
“规则三：自习课禁止交谈，违者留堂。”
这是……清河中学的规则？
为什么会在导师的衣柜里？
林砚撕下课程表，翻到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规则，至少有二十多条，有些已经被划掉，有些还在：
“规则四：图书馆闭馆后不可进入，违者失踪。”（已划掉）
“规则五：午夜广播响起时必须聆听，违者失聪。”（已划掉）
“规则六：不可与镜中人对视超过三秒，违者替换。”（新增）
“规则七：操场单杠下不可久留，违者悬吊。”（新增）
新增的规则墨迹还很新，像是最近几天才写上去的。
导师在调查清河中学？而且已经触发了部分规则？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陈教授临走前的眼神，那不是去赴约的眼神，是赴死的眼神。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首先，他需要更多信息。
林砚打开书柜下的一个旧木箱，里面是一叠手稿和照片。手稿是导师的田野调查笔记，照片……大多是古镇的老照片，但最下面压着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陈教授，和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学校的操场。照片背面写着：“1985年，与兄长陈文渊摄于清河中学。”
兄长？陈文渊？
林砚的手颤抖起来。陈文渊是三十年前雾隐古镇的大祭司，陈婆婆的父亲，死在藏书楼地窖。他怎么会出现在1985年的清河中学？而且和导师是兄弟？
时间线对不上。
除非……陈文渊当年没死透？或者，照片上的不是陈文渊？
林砚继续翻找，在箱子最底层找到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是潦草的字迹：
“1985年7月，清河中学事件调查记录。”
“兄长失踪已三月，最后出现地点为该校旧图书馆。校方称其辞职离校，但行李俱在，人不知所踪。”
“调查发现，该校存在多处异常：午夜图书馆传来哭声、操场单杠下发现无名尸骨、教学楼镜中常现陌生人影……”
“更诡异的是，所有异常都遵循某种‘规则’。违反规则者，轻则受伤，重则失踪。规则似乎在……进化。”
“今日收到兄长来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民俗不是过去，是现在。’随信附上一张课程表，背面写着规则。我决定明日潜入学校，寻找真相。”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林砚翻到笔记本最后，发现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导师的笔迹：
“林砚，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进去了。清河中学的规则正在‘溢出’，开始影响周边区域。我衣柜里的课程表就是证明——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游戏系统在筛选玩家，而清河中学是下一个‘新手副本’。但这次的规则是嵌套的，难度远超雾隐古镇。”
“如果我三天没回来，不要来找我。去找苏晴，她在市图书馆工作，已经觉醒了‘历史解读’天赋。还有周老，他退休前是刑警，现在被特招进‘异常事件调查组’。”
“最后，小心镜子。规则六是真的。”
纸条到这里结束。
林砚抬起头，看向卧室墙上的穿衣镜。
镜子里，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纸条。
但镜中他的背后，衣柜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衣柜里伸了出来。
林砚没有动。
【民俗解读】全力运转：【镜面空间……重叠……规则场域部分渗透……危险等级：低（暂时）】
那只手完全伸出，接着是手臂，然后是一个穿着清河中学旧式校服的女学生。她从镜中的衣柜里爬出来，站在镜中林砚的身后。
她的脸很模糊，像蒙着一层水雾，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十六七岁，齐耳短发，脸色惨白。她的校服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镜中的林砚依然拿着纸条，对身后的女学生毫无察觉。
现实中的林砚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衣柜——门关着，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镜子里有。
女学生抬起手，指向镜中的林砚。然后，她的手指弯曲，做出“过来”的手势。
镜中林砚手中的纸条突然燃烧起来，化作灰烬。灰烬在空中重组，变成一行字：
“清河中学，高二（3）班，缺一名学生。”
“你是否接受邀请？”
“是/否”
字是血红色的，在镜中悬浮。
林砚的脑海中，游戏系统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副本邀请：清河中学（嵌套模式）】
【副本难度：C级（新手进阶）】
【规则数量：3＋（动态增加）】
【任务目标：存活至毕业（七天）或破解核心规则】
【是否接受？倒计时：59秒……58秒……】
林砚看着镜中的女学生。她还在做“过来”的手势，但表情逐渐变得焦急，嘴唇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民俗解读】捕捉到了唇语：
“快……走……它要醒了……”
它？谁？
倒计时还在继续：30秒……29秒……
林砚想起导师的叮嘱，想起雾隐古镇的死亡，想起陈婆婆跳井时的眼神。
但他也想起，导师可能正在里面，可能还活着。
倒计时：10秒……9秒……
镜中的女学生突然尖叫起来，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她扭曲的表情。她身后，镜中的衣柜里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向她。
她被拖回衣柜，消失在黑暗中。
倒计时：3秒……2秒……
林砚做出了选择。
他伸出手，不是点击镜中的“是”，而是将掌心按在镜面上。
【民俗解读】全力输出，不是接受邀请，而是……解析邀请本身！
【解析中……】
【邀请源：清河中学旧教学楼三楼女厕第二隔间（镜面）】
【邀请者：楚雨（已故，1985年失踪）】
【规则漏洞检测：邀请需双方同意，但镜子内外属于不同空间，此邀请仅对‘镜中映象’生效】
【破解方案：否定镜中映象与自身的关联】
林砚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那不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中的影像扭曲了。“林砚”的脸开始融化，变成一张陌生的、惊恐的男生脸。男生穿着清河中学的校服，胸口的名牌写着：张明。
镜中的张明看着林砚，眼中充满绝望，然后被黑色的雾气吞噬。
镜子恢复正常。
邀请消失了。
但林砚知道，这只是开始。游戏系统已经盯上他了，清河中学的规则正在向外渗透。而他必须进去——不仅为了导师，也为了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他走到书柜前，开始挑选可能用上的书籍：《中国校园禁忌考》《镜文化源流》《近代中学建筑风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林砚接起，对面传来苏晴焦急的声音：
“林砚？是你吗？周老让我联系你……陈教授出事了！”
“他在哪？”
“清河中学，”苏晴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追踪到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那里。但更可怕的是……刚才我的‘历史解读’天赋自动激活了，我看见了一些画面……”
“什么画面？”
“1985年，清河中学，一场大火……烧死了二十七个学生和一个老师……那个老师叫陈文渊……”
苏晴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恐惧：
“但档案记录显示，陈文渊三十年前就死在雾隐古镇了。”
“他怎么会在两个地方，两个时间，死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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