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里,灯光昏暗。
苏晴将一张老照片放在工作台上,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画面依然清晰:1985年的清河中学毕业照,二十七名学生和一位老师站在教学楼前。老师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正是陈文渊——与雾隐古镇那位大祭司一模一样。
“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档案,”苏晴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陈文渊,男,生于1935年,原籍辽宁。1978年调至清河中学任教历史,1985年学校大火中失踪,官方认定死亡。但他同时期在雾隐古镇的记载……”
她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陈教授整理的《陈氏宗谱》影印本。
“……陈文渊,雾隐陈氏第三十七代大祭司,生于1920年,1985年于古镇藏书楼地窖死亡,死因:仪式反噬。”
林砚盯着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录:“同一个人,不可能在两个地方,以不同年龄,死两次。”
“除非,”周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警徽——那是他退休时缴回的,现在又被“异常事件调查组”临时发还,“其中一个是假的。或者……”
他顿了顿:“两个都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但图书馆这一片属于老城区,晚上九点后就鲜有人迹。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越来越频繁——诡异游戏事件在加剧,官方已经压不住了。
“我加入调查组三天,接触了十七起异常事件报告,”周老压低声音,“其中九起与‘镜子’有关,五起与‘学校’有关。更诡异的是,这些事件里的受害者……有些在现实中早已死亡多年。”
“亡灵复苏?”苏晴问。
“不完全是。”周老摇头,“更像是一种‘复制’。某个时间点的某个存在,被规则复制到了现在。而且这些复制体……会学习,会进化。”
林砚想起雾隐古镇的夜游神,想起那些会适应玩家行为的规则。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微微波动,像是在回应这个推测。
“清河中学必须去,”林砚说,“导师在里面,而且陈文渊的真相可能关系到整个游戏的起源。”
“怎么进?”苏晴指向窗外,“学校外围三公里已经被封锁,军方和调查组的人二十四小时巡逻。硬闯等于找死。”
林砚走到窗前,看向清河中学的方向。夜色中,那一片区域被探照灯照得雪亮,像一座孤岛。但他的【民俗解读】能看见更多——学校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灰色薄雾,薄雾在缓慢旋转,形成漩涡。
规则场域,已经成形了。
而且比雾隐古镇的更复杂,更……活跃。
“有密道。”林砚突然说。
“什么?”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时,跟我父亲来过一次这座城市。”林砚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他带我去过清河中学,不是从正门,是从一条地下通道。他说那是战争时期留下的防空洞,连接学校和旁边的西山公园。”
父亲……林砚很少回忆起他。十岁那年父母车祸去世,记忆就断在了那里。但现在想来,父亲那次带他去清河中学,也许不是偶然。
“防空洞的入口在哪?”周老问。
“西山公园的假山群里,第三座假山背面,有个被藤蔓掩盖的洞口。”林砚闭上眼睛,画面逐渐清晰,“父亲当时说……‘记住这个地方,以后可能用得上’。”
他当时以为父亲在开玩笑。
现在想来,父亲可能早就预见到了什么。
周老站起身:“我去准备装备。苏晴,你留在这里,继续查陈文渊的资料。林砚,我们两个小时后出发。”
“我也去。”苏晴坚持,“我的‘历史解读’在学校里可能有用。而且……”她摸了摸左臂,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青黑色痕迹,“我在古镇欠你一条命。”
林砚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最终点了点头。
两小时后,三人站在西山公园的假山前。
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穿过树梢的呜咽。假山群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一群蹲伏的怪兽。
第三座假山背面,果然有藤蔓。扒开那些枯死的藤条,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口边缘有水泥加固的痕迹,确实是防空洞的标准结构。
周老打开强光手电照进去——隧道向下延伸,墙壁上还能看见模糊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典型的七十年代风格。
“我先下。”周老掏出手枪——这是调查组配发的特制武器,子弹上刻着符箓,据说对“异常存在”有一定效果。
林砚第二个,苏晴断后。
隧道比想象中长,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左侧的通道被坍塌的砖石堵死,右侧的通道墙上用红漆画着一个箭头,旁边写着:
“清河中学·入口”
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画的。
“有人来过。”周老蹲下检查地面,手电光照出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林砚的【民俗解读】开始发烫:【前方……规则场域边缘……警告:进入后将受‘校园规则’约束】
“准备好,”他深吸一口气,“一进去,我们就进入副本范围了。”
三人踏入右侧通道。
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另一边的景象——是学校的地下室,堆放着破旧的体育器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
“清河中学规则(临时补充)”
“1.地下室层高低于2.2米,禁止跳跃,违者碰头。”
“2.体育器材室内的球类不可踢打,违者被追逐。”
“3.遇到穿红色运动服的学生,不可对视,不可交谈,立即远离。”
规则很具体,像是有人亲身经历后总结的。
“这是玩家留下的。”周老撕下纸,“字迹潦草,写的时候很匆忙。而且……”他翻到背面,上面用血画着一个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
“教学楼(危险)”
“图书馆(已探索)”
“操场(禁区)”
“实验楼(???)”
地图角落还有一行小字:“胡三太爷显灵了,快跑!!!”
胡三太爷?东北出马仙里的狐仙?
林砚心中警铃大作。出马仙体系与夜游神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仙家附体”的民俗现象。如果这个副本里融入了出马仙的规则,那复杂程度将几何级上升。
“小心点,”他低声说,“仙家讨封、附身、搬杆子……出马仙的禁忌很多,而且往往与镜子、声音、对视有关。”
话音未落,地下室深处传来声音。
是球类弹跳的声音:砰、砰、砰……
很有节奏,从远及近。
周老举起手枪,手电光扫向声音来源。走廊尽头,一个篮球一下下弹跳着,朝他们滚来。但篮球后面,没有人。
砰、砰、砰……
篮球滚到离他们十米处停下,在原地弹跳。
林砚的【民俗解读】给出信息:【被诅咒的体育器材……内含怨念……规则:不可踢打】
“别碰它,”林砚说,“绕开走。”
三人贴着墙,慢慢绕过篮球。篮球依旧在原地弹跳,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楼梯口时,篮球突然改变方向,朝苏晴滚去!
苏晴本能地想踢开,林砚一把拉住她:“规则!”
篮球在苏晴脚边停下,然后……裂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像花朵一样绽开,里面涌出黑色的头发。头发迅速生长,缠向苏晴的脚踝!
周老开枪了。
特制子弹击中头发,发出“嗤”的灼烧声。头发缩回,但篮球里传来凄厉的哭声,像是很多孩子在同时尖叫。
“跑!”林砚拉着苏晴冲向楼梯。
三人冲上一楼,推开防火门,终于踏入了学校的主体建筑。
走廊很长,两侧是教室的门。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那是……”苏晴指向走廊尽头。
那里摆着一张课桌,桌上有一个简易的香炉,插着三柱快要燃尽的香。香炉前摆着供品:几个干瘪的苹果,一块发硬的糕点。
香炉旁立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
“胡三太爷之神位”
出马仙的供奉点,真的出现在学校里。
“仙家讨封……”林砚喃喃道,“出马仙修行到一定阶段,需要找人‘讨封’——就是问人‘你看我像人像神’。如果回答‘像神’,它就能修为大进;如果回答‘像人’,它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修为尽废。”
“所以遇到出马仙,不能乱说话?”周老问。
“不止。不能对视,不能随便答应它的要求,更不能……”林砚突然停住,因为他看见牌位后面,有个人影。
那人蹲在阴影里,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吃东西。从背影看,是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同学?”周老试探地问。
男生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不是人脸。
是一张狐狸的脸,尖嘴,细眼,脸上长着黄色的绒毛。但身体还是人类的,穿着清河中学的旧式校服。他手里捧着一只死老鼠,正啃得津津有味,嘴角滴着血。
看到三人,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尖锐的牙齿。
“你们……看我……”他的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玻璃,“像人……还是像神?”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狐狸脸男生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僵硬,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他丢掉死老鼠,一步步朝三人走来,每一步都像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
“你们……看我……”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力量,“像人……还是像神?”
林砚的【民俗解读】疯狂报警:【出马仙讨封仪式进行中……回答将决定双方命运……错误回答将触发附身或诅咒……】
不能回答“像神”,那会助长它的修为,让它彻底控制这具身体。
也不能回答“像人”,那会激怒它,招致疯狂报复。
更不能说“不知道”或沉默——讨封必须得到明确回答,否则仙家会一直纠缠,直到目标精神崩溃。
林砚大脑飞速运转,回忆所有关于出马仙的民俗记载。突然,他想起《乡野异闻录》里的一段:
“遇仙讨封,可反问之:‘汝本为何物?’或曰:‘心正则人,心邪则妖。’此乃破局之法,然需胆魄。”
意思是,遇到仙家讨封,可以反问它“你本来是什么”,或者说“心正就是人,心邪就是妖”。但这需要胆量,因为可能激怒仙家。
林砚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那双狐狸眼睛:
“你且说说,你本来是什么?”
狐狸脸男生停住了。
他的表情变得困惑,像在努力思考。脸上的绒毛开始褪去,露出下面的人脸——一个普通的中学生,脸色苍白,眼睛无神。但下一秒,绒毛又长回来,狐狸脸重新浮现。
两个意识在争夺这具身体。
“我……我本是……”男生开口,声音在两个音色间切换,一个是少年的清亮,一个是狐狸的尖细,“我是胡三……我是……张明……”
张明?镜子里那个被吞噬的男生?
林砚心中一震:“你是张明?1985年失踪的学生?”
听到这个名字,男生浑身剧震。狐狸脸开始剧烈扭曲,绒毛大片脱落,露出下面那张惊恐的少年脸。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空洞,但至少有了人类的情绪。
“救……救我……”他伸出手,“它在……吃我的魂……”
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又变了,狐狸脸重新占据上风:“多管闲事……你们都留下……陪我……”
男生张开嘴,吐出一团黄色的雾气。雾气迅速扩散,带着浓烈的狐骚味和某种致幻的甜香。
“闭气!”林砚撕下衣襟,捂住口鼻。
周老和苏晴也照做,但已经吸入了少许。苏晴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看见走廊两边出现了很多人——穿着八十年代校服的学生,有说有笑地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向他们。
“同学,上课了。”一个女生对苏晴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苏晴想回答,林砚一把捂住她的嘴:“是幻觉!别信!”
但幻觉太真实了。那些学生经过他们身边,有的好奇地打量,有的漠不关心。走廊里响起了上课铃声,教室门纷纷打开,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课。
1985年的清河中学,在这一刻“复活”了。
狐狸脸男生笑了,笑声像狐狸的尖叫:“欢迎……回到……1985……”
他转身走向一间教室,推开门。门内,二十七个学生坐在课桌前,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走廊里的三人。
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水雾。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陈文渊。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每一笔都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写的是:
“规则八:上课期间,走廊不得有人。”
写完,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你们三个,哪个班的?”
教室里的二十七双眼睛,加上陈文渊的眼睛,全部聚焦在走廊里的三人身上。
空气里的致幻雾气更浓了,林砚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在1985年的课堂和现在的废墟之间快速切换。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回答问题。”陈文渊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个班的?”
周老握紧手枪,但手指在颤抖——他知道,对“这种东西”开枪可能没用,甚至可能触发更糟的规则。
苏晴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左臂的青黑色又开始蔓延。她在与幻觉对抗,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背诵什么。
林砚上前一步:“我们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话音落下,教室里突然死寂。
所有学生(或者说,学生的幻影)同时站起身,动作整齐得可怕。他们的脸依然模糊,但能感觉到“视线”像针一样刺来。
陈文渊笑了,那笑容和他雾隐古镇时的画像一模一样。
“不是学生……”他走下讲台,走向门口,“那就是……入侵者。”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中山装就变化一分。走到门口时,衣服已经变成了雾隐古镇祭司的深蓝色长袍。他的脸也在变化,皱纹加深,眼睛变成深邃的漆黑。
两个陈文渊,在这一刻重叠了。
“雾隐的陈文渊,清河中学的陈文渊……”林砚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记录者,”陈文渊(或者说,这个东西)停在门口,伸手就能碰到林砚,“也是守门人。这座学校,这个副本,是我设计的‘考场’之一。”
“考场?考什么?”
“考你们有没有资格……接触真相。”陈文渊的眼睛看向林砚体内,“你体内有夜游神的种子,有陈家的记忆,还有那本《异闻录》的认可……你本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的手伸向林砚的额头:“但现在,我需要确认,你有没有‘毕业’的资格。”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林砚的瞬间,苏晴突然开口:
“1985年6月17日,清河中学大火,起火点实验室,死亡二十八人,包括教师陈文渊。”
她抬起头,眼睛变成了琥珀色——那是她的【历史解读】全力运转的征兆:“但消防记录显示,火灾前三天,实验室的所有化学试剂已经被转移。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陈文渊的手停住了。
“档案里还有一条备注,”苏晴继续说,声音像在读一份冰冷的报告,“‘尸体数量与失踪名单不符,多出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那具多出来的尸体……是谁的?”
教室里,那些学生的幻影开始扭曲、尖叫。他们的脸终于清晰了——每一张脸上都是极致的痛苦,皮肤焦黑开裂,眼睛只剩下空洞。
他们是那场大火的死者。
而讲台上,多出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角落,与陈文渊并立。
“你问我是谁……”陈文渊(或者其中一个)的声音变得飘忽,“我是死在这里的人……也是没有死在这里的人……我是执念……是记忆……是规则……”
他的身体开始分裂,像镜子破碎般,分成两个、四个、八个……无数个陈文渊的碎片,在走廊里飘浮。每个碎片都在说话,声音重叠:
“通过考试……或者成为考题……”
“选择吧……”
碎片重新聚合,但不是聚成一个人,而是聚成了三扇门,出现在三人面前。
门一模一样,都是老式的教室木门,门牌上写着:
“毕业考试”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粉笔写字的声音。
林砚看向周老和苏晴,三人都明白——必须进去。
但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
狐狸脸男生(张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蹲在走廊尽头,啃着自己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说:
“选错门……会死……”
“选对门……也会死……”
“只有……找到钥匙……才能……”
他话没说完,突然捂住脖子,眼睛凸出。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然后,无数黄色的狐狸毛从毛孔里钻出,他彻底变成了一只人立行走的狐狸。
狐狸看了三人一眼,转身跑进黑暗。
三扇门,在走廊里静静等待。
林砚的手按在其中一扇门上,【民俗解读】给出了模糊的提示:
【门后……时间流速异常……】
【检测到‘考场规则’……】
【警告:考试开始后,无法中途退出……】
他回头看向周老和苏晴:“一旦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周老笑了,笑得很苍凉:“我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国外。我这条老命,本来就没剩多少价值。进去吧。”
苏晴点头:“我父母也在古镇事件里昏迷,现在还没醒。如果游戏不解决,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们。我没得选。”
林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教室。
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
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林砚”: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祭司袍,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只剩下骷髅。
而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背对他的身影。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林砚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是他自己。
但镜中的那个“林砚”,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欢迎……来参加……毕业考……”
“第一题: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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