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化作血色炼狱。
白骨怪物迈着不协调的步伐逼近,每走一步,骨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胸口(原本是头骨的位置)那两点暗红火焰死死锁定林砚,一种非人的饥饿感透过视线传递过来。
而小铁门后,那只完全由暗红色液体构成的手已经完全伸出,接着是第二只。液体开始凝聚成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不断流动、滴落的血。
“分头!”周老暴喝一声,短刀斩向白骨怪物。
刀锋砍在骨头上,溅起火星,只留下浅浅白痕。怪物反手一挥,臂骨(原本的腿骨)如鞭子般抽来,周老勉强侧身避开,肩头衣物却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立刻出现灼烧般的黑痕。
与此同时,林砚面对的是那摊血凝聚成的人形。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站”在原地,液态的表面不断翻涌,偶尔浮现出扭曲的五官轮廓,又迅速消散。从它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气息。
夜游神之血。
《祭祀全录》上记载,这滴血是当年夜游神显灵时留下的圣物,用于书写祭文,沟通神明。但三十年前仪式失败,圣物被污染,变成了诅咒的源头。
“需要拿到那滴血的本体,”林砚快速思考,“书里说,神血本体只有米粒大小,被封装在水晶里。现在这个形态,只是它外泄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向铁门后的禁室。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石台,台上摆着一个小水晶瓶,瓶子里有一点暗红在发光。
但怎么过去?
血人形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液态身躯突然拉长,化作一道血幕挡在铁门前。同时,无数血滴从它身上分离,悬浮在空中,像一片红色的星云。
一滴血珠飞射而来!
林砚侧身躲开,血珠擦过他的衣袖,布料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更多的血珠从四面八方射来,他只能狼狈地翻滚躲避,背篓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另一边,周老的处境更加凶险。白骨怪物的攻击毫无章法,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而且骨头上附带着某种阴寒之力,每次格挡,短刀上都会结出一层薄霜。
“这样下去不行!”周老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朱砂粉——这是林砚之前分给他的——猛地洒向怪物。
朱砂粉沾到骨头上,发出滋滋声响,白骨怪物动作一滞,胸口的火焰黯淡了一瞬。但仅仅一瞬,它又恢复过来,而且似乎被激怒了,攻击更加狂暴。
“朱砂有用,但量不够!”周老边退边喊。
林砚也想到了。他躲开又一波血珠攻击,从背篓里摸出那包仅剩的艾草。但艾草对血人形似乎效果不大,扔过去的艾草束直接被血液吞没、溶解。
绝境中,林砚突然想起陈婆婆给的铜钱。
两枚铜钱,一枚在他身上,一枚在周老身上。这铜钱能驱邪,但效果似乎有限……等等,陈婆婆说过“能争取一点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不是用铜钱攻击,而是用铜钱布阵!
“周老!把铜钱扔给我!”林砚大喊。
周老虽然不解,但还是抓住机会,扯下脖子上的铜钱抛了过去。林砚接住的同时,也扯下自己的那枚。两枚铜钱入手,冰冷中透出一丝暖意。
他没有攻击,而是蹲下身,将两枚铜钱按在地面,一枚朝东,一枚朝西。
然后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两枚铜钱之间画了一道线。
这是《祭祀全录》里记载的一个小阵法:阴阳定界。需要两枚受过香火的古钱,以生人血为引,可暂时划定阴阳界限,困住阴邪之物。
阵法成型的瞬间,地窖里骤然一静。
白骨怪物和血人形同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它们开始冲撞那道血线,每撞一次,血线就黯淡一分,铜钱上的暖意也在消退。
但确实争取到了时间!
“周老,我去取血,你撑住!”林砚冲向铁门。
血人形疯狂冲击屏障,身体不断变形,试图从上方越过。林砚已经冲到铁门前,伸手去抓那个水晶瓶——
手指即将触碰到瓶身的瞬间,禁室里突然传出心跳声。
不是幻觉。巨大、沉重、有节奏的心跳,从石台下方传来。整个地窖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水晶瓶里的那滴血,开始剧烈跳动,像是要破瓶而出。
与此同时,林砚胸前的黑石镇物突然发烫!
他低头看去,黑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的光,与水晶瓶里的血遥相呼应。
“不好……”林砚意识到什么,“这镇物和神血是一体的!”
他想松手,但已经晚了。黑石挣脱了他的手掌,悬浮到空中,裂纹迅速扩大。水晶瓶也应声而碎,那滴米粒大小的神血飞出,与黑石融合在一起。
暗红色的光芒爆发!
林砚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书架上。他勉强抬头,看见黑石和神血已经完全融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血晶,悬浮在半空,有规律地脉动着。
那颗血晶,像一颗心脏。
而白骨怪物和血人形,同时停止了攻击,转向血晶,发出一种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呜咽声。
血晶缓缓飘向林砚。
他想逃,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动弹不得。血晶停在他面前,表面的红光如水波流动。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意念:
“三十年……终于有人……带来了钥匙……”
“你是……夜游神?”林砚在意识中问道。
“夜游神?不……那只是凡人给的名字……”血晶的意念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我是规则……是这座镇的‘夜晚’本身……”
“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杀人?不……我只是在……收取祭品……”血晶的光芒明灭,“三十年前……祭祀断了……我需要力量维持存在……每夜收取一人生魂……可维持七日……”
林砚突然明白了:“所以这个游戏的‘存活七日’,其实是让你每夜收走一个人,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是交易……”血晶的意念平静得可怕,“他们误入我的领域……用魂魄换取七日生机……很公平……”
“那为什么有规则?为什么不能开门、不能回应、不能直视?”
“因为直视我……会疯……回应我……会被标记……开门……是自愿献祭……”血晶缓缓旋转,“规则是对弱者的保护……也是筛选……”
筛选?
这个词让林砚心头一凛。
“筛选什么?”
“筛选能完成仪式的人……”血晶飘得更近,“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带着镇物来到我面前的人……你身上的‘民俗认知’……很特别……”
林砚想起《乡野异闻录》,想起自己民俗学研究生的身份。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完成仪式,会发生什么?”他问。
“我会归位……雾会散……但……”血晶的光芒突然剧烈闪烁,“但仪式需要完整的祭礼……和三牲……和祭文……和……”
它的意念开始混乱,像是有什么在干扰。
白骨怪物和血人形突然同时发出尖啸,不顾一切地冲向血晶!
它们不是要攻击林砚,而是要抢夺血晶!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纸符箓如箭般射入地窖,精准地贴在了血晶上。
符箓爆发出刺目金光,血晶发出痛苦的尖鸣,白骨怪物和血人形也被金光逼退。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台阶上冲下,正是陈婆婆!
她手中拿着一叠符箓,脸色苍白得吓人,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快走!”陈婆婆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箓上,金光更盛,“它要醒了!”
“谁要醒了?”林砚勉强站起。
“夜游神的‘恶面’!”陈婆婆又抛出几张符箓,暂时困住白骨和血人,“三十年前仪式失败,神格分裂!善面被封在血晶里,恶面化作了雾中的那些东西!现在血晶被触动,恶面要彻底苏醒了!”
血晶在符箓的压制下剧烈挣扎,表面开始浮现出第二张脸——一张狰狞、扭曲、充满恶意的脸,与之前那张平静的脸交替出现。
“拿走血晶!”陈婆婆吼道,“去祠堂!用完整的仪式重新融合神格!否则恶面完全苏醒,整个镇子都会变成炼狱!”
林砚冲向血晶,但手刚伸出去,血晶就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暗红平静,一半漆黑狰狞。漆黑的那半突然射出一道黑光,直冲陈婆婆!
陈婆婆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黑光贯穿她的胸膛,但她手中的符箓也同时贴在了漆黑血晶上。
“以我残躯……封你三日!”陈婆婆喷出一口黑血,符箓化作锁链,将漆黑血晶层层缠绕。漆黑血晶发出愤怒的咆哮,但被暂时封印,化作一块黑色石头坠落在地。
暗红的那半血晶则飘到林砚手中,触手温热。
“婆婆!”林砚扶住瘫软的陈婆婆。
“没事……死不了……”陈婆婆惨笑,胸口的贯穿伤没有流血,而是不断渗出黑气,“三十年前的反噬,早就让我半人半鬼了……这一击,不过是提前了结局……”
周老也冲过来,帮林砚架起陈婆婆。
“听着……”陈婆婆死死抓住林砚的手,“恶面只能封三日……三日后,如果没有完成仪式,它会彻底脱困……到时候,别说这座镇,方圆百里都会沦为鬼域……”
“完整的仪式到底需要什么?”林砚急问。
“三牲、祭文、神血、镇物、还有……”陈婆婆的眼神开始涣散,“还有……祭司的血……作为最后的祭品……”
她掀开另一只袖子。
那只手臂上,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指尖,整条手臂像枯死的树枝。
“我的血……已经被诅咒污染了……不能用……”她看向林砚,眼神复杂,“但你……你身上有‘民俗认知’……你的血……或许可以……”
林砚愣住了。
用他的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陈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导师陈教授……是我弟弟……他研究民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破解这个诅咒……他给你的那本《乡野异闻录》……是陈家代代相传的秘录……”
真相如惊雷炸响。
导师姓陈,陈婆婆姓陈,大祭司陈文渊也姓陈。导师的失踪,不是意外,是主动踏入这个诅咒之地?
“他在哪?”林砚急切地问。
“祠堂……地下室……”陈婆婆说完最后三个字,昏死过去。
三人逃出藏书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雾气浓得像凝固的油脂,能见度不足三米。街道两旁的建筑窗户后,黑影晃动的频率明显增加,有些窗户甚至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露出窥视的眼睛。
“它们在等待,”周老低声道,“等待恶面彻底苏醒。”
林砚背着昏迷的陈婆婆,一手握着暗红血晶,一手拿着《祭祀全录》。怀里的黑石镇物已经碎裂,但碎片还保留着些许温热。
三人拼命朝祠堂跑去。
街道似乎变长了。明明只有两百米距离,却跑了足足一刻钟还没到。雾气中开始出现实体——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从墙壁、地面渗出,试图阻拦他们。
“滚开!”周老挥舞着短刀,刀身上涂抹的朱砂对这些影子有一定效果。林砚也咬破指尖,用血在掌心画了个简易的辟邪符,按向扑来的影子。
影子触碰到血符,发出尖叫消散。
但更多的影子涌来。
就在三人快要被影子淹没时,前方突然出现一点灯火。
是祠堂的灯笼!
他们拼命冲过去,撞开祠堂大门。门内,烛火通明,香火旺盛,与外面的阴森仿佛两个世界。林砚反手关上门,将影子隔绝在外。
将陈婆婆平放在地,林砚立刻寻找地下室入口。按照陈婆婆所说,应该在神像后面。
他绕到神像后,果然发现了一块活动的地板。掀开地板,露出向下的台阶,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下去,你守着婆婆。”林砚对周老说。
“小心。”
台阶不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密室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光下,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被铁链锁在石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正是失踪三个月的陈教授!
“导师!”林砚冲过去。
陈教授缓缓睁开眼,看到林砚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释然:“你……还是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砚试图解开铁链,但铁链上刻着符咒,徒手无法解开。
“是我自己锁上的……”陈教授虚弱地说,“三十年前,我姐姐仪式失败,诅咒蔓延。我离开镇子,研究民俗,寻找破解之法。三个月前,我感应到诅咒即将爆发,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会被卷进来……”陈教授苦笑,“但我低估了诅咒的力量。我刚回来,就被恶面察觉。为了不被它控制,我用镇魂链锁住自己,陷入假死状态……直到现在。”
林砚想起《乡野异闻录》自动翻开的那个夜晚。不是偶然,是陈教授在意识深处,用最后的力量呼唤他?
“现在我们需要完成仪式,”林砚快速说道,“三牲王虎他们在找,祭文在这里,神血我拿到了,镇物碎了但还有碎片,但是……”
他顿了顿:“需要祭司的血。陈婆婆说她的血被污染了,说我的血或许可以。”
陈教授深深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砚摇头。
“因为你不是普通人……”陈教授缓缓说,“你父母早逝,对吧?你从没想过,为什么你一个孤儿,会对民俗有这么强烈的感应和天赋?”
林砚愣住了。他从没深究过这个问题。
“你父亲……也姓陈……”陈教授一字一句,“是我的堂弟,也是陈家的血脉。三十年前,他带着怀孕的妻子离开镇子,就是为了让你远离诅咒……但血脉是逃不掉的……”
如五雷轰顶。
林砚是陈家人?是这座诅咒之镇的后裔?
“所以我的血……”
“可以代替祭司的血,完成仪式。”陈教授点头,“但代价是……你会被诅咒标记。从此以后,你的命运就和夜游神绑在一起了。”
林砚沉默。
外面传来周老的喊声:“林砚!快上来!不对劲!”
他冲回地面,看见祠堂里的景象,心脏骤停。
所有的蜡烛,同时变成了绿色。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再是死物,而是开始蠕动、变形,慢慢从墙壁上剥离,化作实体。
神像的脸,也在烛光中缓缓改变——从威严的夜游神,变成了那张狰狞的恶面。
陈婆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坐在地上,看着神像的变化,喃喃道:“来不及了……恶面……提前苏醒了……”
大门被疯狂撞击。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无数只苍白的手伸进来。
雾气如潮水般从门缝、窗缝涌入,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腐朽、灰败。
周老退到林砚身边,脸色惨白:“它们……进来了。”
第一个影子穿过墙壁,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祠堂里已经站满了这些影子。
它们齐刷刷地转向林砚,或者更准确地说,转向他手中的暗红血晶。
然后,同时跪下。
不是跪拜。
是在迎接。
神像的脸彻底变成了恶面,石质的嘴角向上咧开,发出低沉的笑声:
“很好……血晶……镇物……祭文……祭司的后裔……都齐了……”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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