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赵女士（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东西）咧着嘴，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她身后，影子的轮廓在暗红雾气中蠕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出来吧，”她的声音像是用砂纸摩擦骨头，“还是……你们想永远留在下面？”
林砚仰头看着井口，大脑飞速运转。硬冲上去必死无疑，但留在下面也是等死——竖井只有这一个出口。
他看向身旁虚弱的陈教授，压低声音：“导师，您还有办法吗？”
陈教授靠在井壁上，脸色灰败，但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他盯着井口那张扭曲的脸，突然开口：“陈婉，是你吗？”
井口的赵女士（陈婉？）表情凝固了一瞬。
“三十年了，”陈教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你还在恨我，对不对？”
林砚一愣。陈婉？那不是陈婆婆的名字吗？难道附身赵女士的不是恶面，而是……
“恨？”赵女士的脸开始变化，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重塑，最终变成一张年轻许多的女人的脸——正是陈婆婆年轻时的模样，“我当然恨你，弟弟。”
弟弟？
林砚猛地看向陈教授。导师姓陈，陈婆婆也姓陈，但他从没想过他们是姐弟！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陈婉（或者说她的残魂）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悲伤，“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整个镇子都要完了，你却一走了之！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和这个诅咒一起腐烂！”
陈教授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因为我害怕，姐姐。我害怕变成父亲那样，我害怕被夜游神吞噬。我逃走了，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我研究民俗，走遍全国，就是想找到不用牺牲就能破解诅咒的方法……但我失败了。”
“所以你现在回来了，”陈婉的残魂冷笑，“带着这个孩子回来，让他替你去死？”
“不！”陈教授猛地睁眼，“林砚是我的学生，也是……也是陈家的血脉。但送神礼不一定需要他死，还有别的可能——”
“撒谎！”陈婉的残魂尖叫，井口的影子们随之躁动，“父亲留下的记载我看过！送神必须祭品！要么是我，要么是他！没有第三条路！”
她伸手指向林砚：“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骗来送死。你和那些想分神的叛徒有什么区别？都是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活路！”
林砚站在两人之间，听着这场跨越三十年的对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吗？有一点。导师确实隐瞒了很多事。但更多的是理解——在这个绝望的棋局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是棋手。
“让我说句话。”林砚突然开口。
井口上下，两个陈家人同时看向他。
“陈婆婆，”林砚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您在祠堂救我，在药铺救我，最后跳井完成归位仪式……您一直在救我，为什么？”
陈婉的残魂沉默。
“因为您不想让我死，”林砚继续说，“至少不是毫无意义地死。您希望我能完成送神礼，彻底终结这一切。我说得对吗？”
“……对。”
“那么现在，我们有机会完成它。”林砚举起手中的《送神全录》，“镇物、祭文、神血、三牲都齐了，只差最后几步。您挡在这里，是在帮恶面拖延时间。您真的希望它三天后彻底苏醒，让您的牺牲白费吗？”
陈婉的残魂颤抖起来，赵女士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那张年轻的脸在赵女士本来的脸和陈婉的脸之间快速切换，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夺控制权。
“我……我控制不住……”赵女士自己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充满痛苦，“她在我脑子里……还有别的……好多声音……”
“坚持住！”林砚厉声道，“想想你的女儿！你说过她在外地上大学！你想让她知道她妈妈死在这种地方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赵女士的眼睛突然恢复了一瞬清明。就是这一瞬，林砚将一枚镇棺钉猛地抛向井口！
钉子没有攻击赵女士，而是钉在了井口边缘的石头上。钉子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些影子像被灼烧般尖叫后退。赵女士（或者说陈婉的残魂）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从井口跌落！
林砚早有准备，伸手接住她。
赵女士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具空壳。她眼睛紧闭，呼吸微弱，但那股控制她的阴冷气息暂时消失了。陈婉的残魂被镇棺钉暂时逼退，但没有消散——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赵女士体内蛰伏。
“快走！”陈教授率先抓住井壁向上攀爬。
林砚将赵女士背在背上，单手攀爬。爬到井口时，他看见那枚镇棺钉已经彻底变黑，符文碎裂。钉身周围，一圈焦黑的痕迹扩散开，像是被什么腐蚀了。
这只能争取几分钟。
祠堂废墟周围，那些影子又开始聚集。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围成一个圈，缓缓逼近。
“去客栈废墟，”陈教授指向西侧，“周老和苏晴在那里。但小心……我感觉那边也不对劲。”
客栈废墟比祠堂更惨烈。
大火烧毁了所有能烧的东西，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料味——那是客栈神龛里供奉的香，烧焦后的味道。
周老和苏晴藏在一堵半塌的墙后。
苏晴的情况更糟了。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她的下巴，像是随时会蔓延到脸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林砚回来了！”周老看到三人，眼中闪过希望，但看到赵女士昏迷不醒，又沉了下去，“她怎么了？”
“被附身了，暂时压制。”林砚将赵女士放下，快速检查苏晴的伤势，“毒素扩散太快，普通的草药没用了。”
“那怎么办？”周老急道。
林砚从怀里取出那枚红黑各半的血晶。血晶在接触到苏晴皮肤的瞬间，突然微微发亮，尤其是红色那一半。苏晴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开始缓慢后退，像潮水般退到了手肘位置。
“神血能压制诅咒，”陈教授解释，“但不能根除。只有完成送神礼，彻底送走夜游神，这些诅咒才会消失。”
苏晴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然虚弱，但清醒了许多：“我听见了……你们刚才在下面的对话……”
她看向林砚：“送神礼需要祭品，需要你死，对吗？”
废墟里一片寂静。
赵女士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远处，影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雾气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了接近纯黑。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敲响丧钟。
“不一定，”林砚打破沉默，“《送神全录》里说，如果‘民俗认知者’意志足够坚定，可能保留一丝魂魄。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陈教授：“导师，您当年研究民俗，真的没找到别的办法吗？”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开口：“有一个理论……但我从没验证过。”
“什么理论？”
“夜游神是执念所化，送神礼本质上是用更强的执念将它‘挤’出这个世界。”陈教授看向废墟中的众人，“如果祭品的执念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覆盖夜游神的执念，那么祭品可能不会死，而是……成为新的平衡点。”
“什么意思？”周老皱眉。
“意思是，如果林砚的意志够强，他可能会取代夜游神，成为古镇新的‘规则’。”陈教授的声音很轻，“但这比死亡更可怕。他将永远被困在这里，与这座镇共生，维护平衡，直到下一个能取代他的人出现。”
永远困在这里。
林砚想起陈婆婆的三十年，想起她手臂上的诅咒纹路，想起她跳井时的决绝。那不是解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所以还是死比较好？”苏晴苦笑。
“不，”林砚突然说，“如果必须有人承担这个责任，那我来。但我需要你们帮忙——不是帮我死，是帮我活下来。”
他看着每一个人：“送神礼需要七个人。七个方位，七样镇物，七段送神谣。现在我们只有五个活人，加上陈婉前辈的残魂，也才六个。还缺一个。”
“我去哪儿给你找第七个人？”周老问。
林砚指向废墟深处：“那里还有一个人。”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客栈倒塌的神龛位置，焦黑的木头和瓦砾堆成小山。但仔细看，能看见瓦砾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王虎的魂魄，”林砚说，“他没完全消散。我感觉得到。”
陈教授倒吸一口凉气：“你想用生魂做阵眼？那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送神礼成功，夜游神离开，他的魂魄就能解脱。”林砚走向那堆瓦砾，“如果失败……我们都一样，永世不得超生。”
他扒开焦黑的木头，下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心脏一缩。
王虎的尸体还在——或者说，是尸体的一部分。上半身基本完整，下半身已经和废墟融为一体。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没有光彩，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这不是活人的呼吸。
是魂魄被困在残躯里的挣扎。
“王哥……”周老声音哽咽。这个莽夫到死都在履行承诺，现在连死都不得安宁。
林砚将血晶放在王虎胸口。血晶的光芒渗入他的身体，那具残躯突然动了一下，眼睛缓缓转动，看向林砚。
嘴巴张开，发出破碎的气音：“……帮……我……”
“我会的，”林砚握住他冰冷的手，“但你也得帮我。我们需要七个人完成仪式，你愿意当第七个吗？”
王虎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艰难地点头。
七个“人”凑齐了。
但问题才刚刚开始。
林砚快速解释了送神礼的流程：需要在古镇七个方位埋下镇物，同时唱诵送神谣，最后在古井边点燃引路灯，以他的血为引完成仪式。
“七个方位相距很远，”周老看着地图，“我们只有不到两个时辰，根本来不及！”
“不需要同时，”陈教授说，“只要在子时整，所有镇物到位，送神谣响起，仪式就能启动。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他指向地图：“祠堂、古井、客栈这三个点已经没问题——祠堂有石砖，古井有神血，客栈有王虎的魂魄镇守。剩下四个点：药铺、藏书楼、牌坊、土地庙。”
“我们分四组，”林砚迅速分配，“导师去药铺取艾草，您对那里最熟。周老去藏书楼找残页，但要小心——那里是陈婉前辈残魂的源头。苏晴和赵女士去牌坊，你们两人相互照应。我去土地庙。”
“不行，”苏晴摇头，“赵女士被附身，随时可能失控。我一个人照顾不了她。”
“她体内的陈婉前辈会帮你们，”林砚看向昏迷的赵女士，“而且牌坊是‘生门’，相对安全。最重要的是，牌坊需要两个人同时踩下机关，镇物才会出现。”
他看向周老：“藏书楼是‘死门’，最危险，但您是前刑警，经验最丰富。我需要您拿到残页，然后立刻去土地庙接应我——土地庙是‘惊门’，我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
周老点头：“明白。”
“那我呢？”陈教授问。
“药铺是‘伤门’，但您是陈家人，对那里有血脉感应，应该能快速找到艾草。拿到后直接去古井汇合。”林砚顿了顿，“但如果遇到危险，保命第一。没有艾草，我们还有备用方案——用我更多的血代替。”
“那会要你的命！”陈教授厉声道。
“如果失败，大家都得死。”林砚平静地说，“现在，还有问题吗？”
废墟里一片沉默。
只有雾气流动的声音，和远处影子逼近的沙沙声。
“我有一个问题，”苏晴突然开口，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林砚，“你为什么相信我们？相信我们会回来？相信我们不会半路逃跑，或者……背叛你？”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刻意维持的信任。
是啊，为什么相信？
周老是个退休教师，和苏晴、赵女士一样只是普通玩家。陈教授是导师，但隐瞒了太多真相。至于王虎的魂魄，更是随时可能消散的不稳定因素。
在这种绝境里，人性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林砚看着苏晴，看着周老，看着昏迷的赵女士，最后看向陈教授。
“我不相信人性，”他说，“我相信的是别无选择。”
他指向周围越来越近的影子：“你们可以逃跑，可以躲藏，可以祈祷奇迹。但三天后，恶面彻底苏醒，这座镇会变成真正的炼狱。到那时，你们就算藏得再好，也会被一个个找出来，像王虎一样，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
“送神礼是唯一的机会。不是我的机会，是我们所有人的机会。你们不是在帮我，是在救自己。”
苏晴笑了，笑容苦涩但真实：“够直接。行，我去牌坊。”
周老也点头：“我去藏书楼。”
陈教授没有表态，只是默默整理着随身物品——几根银针、一小包药粉、还有一枚和陈婆婆相似的铜钱。
计划已定。
但就在众人准备分头出发时，赵女士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渊般的黑暗。
“计划……不错……”她的声音变成了男女老少混杂的重叠音，那是恶面的声音，“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她（它）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如木偶，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动，看向林砚：
“我能看见……能听见……能感知到……这座镇里发生的一切……”
“你们的每一个计划……每一个念头……都在我眼里……”
她张开双臂，黑暗从她身上扩散，像墨汁滴入清水：
“所以……你们要怎么……在我眼皮底下……完成仪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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