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时，墨白发现自己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身后是灰雾翻涌的虚空，身前是一座老旧建筑的入口。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油漆斑驳，勉强能辨认出四个字：
仁和医院
墨白下意识握紧右手——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苏暖就在身边。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奇异的感知，像心跳的第二重节拍。
“这里……”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苏暖的，带着一丝迷茫，“我好像来过。”
墨白没有开口回应。他记得离开308时最后的提示：苏暖已成为“灵魂契约”，可以随他进入副本，但存在形式未知。他不知道说话会不会触发什么规则，只能先保持沉默。
铁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头顶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站亮着昏黄的灯光。
墨白走进去，脚步在瓷砖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回响。经过第一间病房时，他瞥见门上贴着一张纸：
【仁和医院住院部入住规则】
1.本院住院部开放时间为08：00-20：00。20：01至次日07：59为宵禁时间，请勿离开您的病房。
2.每间病房只允许住一名患者。如您发现病房内已有他人，请立即通知护士站更换房间。
3.本院护士穿白色制服。如您看见穿红色制服的护士，请立即闭眼，默数六十秒后再睁开。
4.本院医生查房时间为09：00-11：00，15：00-17：00。其他时间敲门自称医生者，请勿开门。
5.夜间如有人呼唤您的名字，请确认对方身份后再应答。如无法确认，请保持沉默。
6.病房内的镜子会在夜间变成窗户。请勿在凌晨0：00至2：00之间照镜子。
7.本院不设太平间。如果您在负一层看见“太平间”标识，请勿进入。
8.住院期间，禁止与任何非患者/非医护人员实体进行对话。违者后果自负。
9.您的住院手环是您在本院的身份凭证。请勿取下，请勿弄丢。
10.祝您早日康复。
墨白看完规则，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条白色塑料手环，上面印着：308床墨白
308。又是308。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护士站里传来一个声音：
“新患者？这边办理入住。”
墨白走过去。护士站里坐着一个穿白制服的女人，三十岁左右，面容疲倦，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看都没看墨白，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圆珠笔。
“填一下。姓名，年龄，病史。”
墨白接过表格，上面很简单，就是几行空白。他正要填写，脑海中苏暖的声音又响起：
“小心。她……不对劲。”
墨白握笔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那个护士——她依然低着头，但嘴角似乎在微微上扬。
他迅速填完表格，递回去。护士接过去扫了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台面上。
“308房间。负一层。电梯在走廊尽头。”
负一层？
规则第七条说“本院不设太平间。如果您在负一层看见‘太平间’标识，请勿进入。”现在直接让他住负一层？
墨白没有动：“负一层？不是住院部吗？”
护士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308房间在负一层。有问题吗？”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和308的老头一样，是两个黑洞。
墨白后退一步，点点头：“没问题。”
他拿起钥匙，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身后护士的声音飘过来：
“晚上别乱跑。跑丢了，没人找得到你。”
电梯很旧，铁门上满是锈迹。墨白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吱吱嘎嘎地打开，里面灯光昏暗，墙上贴着褪色的楼层标识：1F住院部，B1。
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墨白。”苏暖的声音又响起，“我真的来过这里。我记得这个电梯……它下降的时候会响三声。”
话音刚落，电梯“铛——铛——铛——”响了三次。
门开了。
面前是一条比一楼更暗的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上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铁皮。头顶的灯管大部分坏了，只剩几盏在顽强地闪烁，把整条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墨白找到308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比308室还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边有一个洗手池，池上挂着一面镜子。窗帘拉着，不知道遮着什么。
他关上门，终于开口：“小暖，你能一直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知道。”苏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感觉……不稳定。像随时会被什么拉走。”
墨白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就是……”她顿了顿，“我好像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我自己，想跟着你，想帮你。另一部分……在叫我回去。回哪里我不知道，但那声音很强。”
墨白想起规则第八条：禁止与任何非患者/非医护人员实体进行对话。苏暖现在算“非患者实体”吗？如果护士站那个人没有瞳孔，她算什么？规则里没说。
他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很慢，很有节奏。
墨白屏住呼吸，走到门边——这扇门没有猫眼。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308床的患者，请开门。我是值班医生，需要查房。”
墨白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三十五分。规则第四条说，医生查房时间是09：00-11：00和15：00-17：00。现在不是查房时间。
他没有动。
“开门。”门外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些，“这是规定。每个新入院患者都需要做初步检查。”
墨白还是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
然后，一个让他血液凝固的声音响起：
“墨白，开门吧。是我。”
是苏暖的声音。一模一样。
墨白的手下意识搭上门把手。
“别开！”脑海中的苏暖尖声喊道，“不是我！我在这里！”
墨白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
“墨白？”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开门？我是小暖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不见我吗？”
墨白咬着牙，一言不发。
“墨白……你忘了我吗？你说过会来找我的。我等你那么久……”
那声音越来越委屈，越来越像真正的苏暖。墨白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她在模仿我。”脑海中的苏暖声音在颤抖，“她能读到我的记忆……她知道我们的事……”
“墨白——”门外拖长了声音，“你身边是不是有另一个我？那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你开门，你看看我，你就知道了。”
墨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规则第四条说，非查房时间敲门自称医生者，请勿开门。你不是医生。”
门外安静了。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尖锐刺耳，完全不似苏暖。
“聪明。”她说，“但你猜，你身边那个，就一定是真的吗？”
笑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消失了。
墨白睁开眼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小暖？”他轻声问。
“我在。”苏暖的声音响起，带着后怕，“刚才那个……是什么？”
墨白摇头，想起她看不见：“不知道。但这个副本里，有东西能模仿你。”
他走到床边坐下，脑子飞速运转。刚才那个东西提到了“身边那个”——它知道苏暖的存在。这意味着，副本规则已经检测到墨白携带了“非玩家实体”，并且会利用这一点制造陷阱。
规则第八条禁止与任何非患者/非医护人员实体对话。他刚才和苏暖说话了——虽然是在脑海里，但算不算“对话”？
“叮——”
提示音突然响起，墨白浑身一震。
【检测到玩家与契约实体进行精神交流。】
【判定：不构成违规。契约实体属于玩家自带道具，非副本独立实体。】
【提示：请勿在第三方在场时进行此类交流。否则后果自负。】
墨白松了口气。还好，脑海内交流不算违规。但如果苏暖刚才出声了，或者他在护士站的时候回应了，可能就触犯了规则。
他正要细想，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疲惫，苍白，眼窝深陷。
但镜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身后，床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墨白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再看镜子——那个女人还在，正对着他笑。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镜中的“墨白女人”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墨白读懂了她的唇语：
你身边的她，真的记得你吗？
墨白愣住。
下一瞬，镜面恢复正常。只剩他自己，满脸惊骇地站在那儿。
“墨白？”苏暖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墨白张了张嘴，却问不出那句话。
他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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