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上,盯着那面镜子,直到天色渐亮。镜子里再没有出现过那个“自己”,但她的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你身边的她,真的记得你吗?
墨白侧头看向身边空荡荡的床沿。苏暖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在他脑海里出声。她说她记得——记得308室,记得每一次循环,记得他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重来。但她记得的,是真的记忆,还是规则植入的幻觉?
“墨白。”苏暖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天亮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还是没问出那句话。
七点五十五分,墨白打开308的房门。
走廊比昨夜更暗了——头顶的灯管灭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还在苟延残喘。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经过几扇紧闭的病房门。门上没有窗户,看不见里面住着谁。
电梯还在,门上的锈迹和昨晚一样。他按了上行键,电梯“铛——铛——铛”三声后打开。
一楼的光线比负一层亮不了多少。墨白走出电梯,看见护士站里换了一个人——一个年轻护士,正低头翻看什么。她穿着白制服,眼睛正常,有瞳孔。
“您好。”墨白走过去,“我想问一下,医院里有没有……”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护士站后面的走廊里,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往前走。
白色大褂,及肩的黑发,走路的姿态——
苏暖。
墨白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
“苏暖!”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她。是苏暖。活生生的苏暖。有血色的脸颊,有光的眼睛,有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她胸前挂着一块工作牌,上面写着:
苏暖主治医师
她看着墨白,眼神陌生,微微皱眉:“先生,您找谁?”
墨白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您刚才叫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牌,“您认识我?”
墨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墨白!”脑海中的声音尖锐地响起,“那不是真的!我在这里!那是假的!”
但眼前这个人,有体温,有影子,会呼吸。而脑海里的那个,只是一团意识。
“先生?”苏暖——那个穿白大褂的苏暖——走近一步,关切地看着他,“您脸色很差。是住院的患者吗?哪一床?”
“308。”墨白机械地回答。
“308……”她微微蹙眉,“负一层的?那边很久没有患者了。您是昨天新入院的?”
墨白点头。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抱歉,我刚调来这个院区,对住院患者还不熟。您如果有不舒服,可以来医生办公室找我。我在二楼,209。”
她说完,冲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墨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墨白!”脑海里的声音在发抖,“你不会信她的对不对?我才是真的!我记得308室,记得你每一次循环,记得你送我的裙子——”
“她也记得。”墨白轻声说。
“什么?”
“她如果是我记忆里的小暖,她也会知道这些。”墨白闭上眼睛,“但她的眼神……她不认识我。”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
墨白转身走向护士站。那个年轻护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您好,有什么需要?”
“我想问一下,”墨白指了指走廊方向,“刚才那位苏医生,她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护士低头翻记录:“苏医生啊……上个月刚调来的。之前在外院。”
“外院?哪家?”
“记录上没写。”护士合上本子,“您认识她?”
墨白没有回答:“负一层308病房,之前的患者记录能查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负一层的记录不在这里。您得去档案室。不过——”
“不过什么?”
“档案室在负二层。”护士的声音压低了些,“那边……不太安全。建议您白天去,天黑前一定要回来。”
墨白道了谢,走向电梯。
负二层。
规则第七条说,本院不设太平间。但负一层已经有了病房,负二层会是什么?
他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两个按钮:1和B1。没有B2。
墨白盯着那个面板,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B1按钮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划痕,像是经常被用力按压。但其他按钮没有。
他伸出手,按住B1按钮,没有松开。
五秒后,按钮下方的面板“咔哒”一声弹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按钮:B2
墨白按下去。
电梯开始下降。这次没有“铛铛铛”三声,只有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铛——”
一声。
“铛——”
两声。
“铛——”
三声之后,电梯没停。
四声。五声。六声。
墨白数到第九声时,电梯终于停了。
门打开。
外面一片漆黑。
墨白站在电梯口,没有动。黑暗深处传来某种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风穿过狭长走廊的呜咽。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地面不是瓷砖,是水泥。粗糙,冰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墨白……”脑海里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恐惧,“离开这里。快离开。”
墨白想退,但身后电梯门已经关了。
他猛地回头——电梯还在,但门上的按钮面板不见了,只剩一块光滑的铁板。
他被困在负二层了。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亮起一盏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墨白看见,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太平间
墨白的心沉到谷底。
规则第七条:本院不设太平间。如果您在负一层看见“太平间”标识,请勿进入。
他现在在负二层。而且他还没进入,只是看见。
他正要转身寻找别的出路,太平间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那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角有泪痕。它在看着他,一眨不眨。
墨白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门缝开大了一点,露出一张脸。
老人的脸,干瘪,灰败,嘴唇发紫。他穿着一件病号服,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308
308。
又是308。
老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他的舌头没有了,只剩半截残根在口腔里蠕动。
“墨白……”脑海里的声音在发抖,“别看……别过去……”
但墨白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老人从门缝里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用那只手指着墨白,又指了指自己身后,反复比划。
他想让墨白进去。
墨白摇头。
老人急了,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大,他开始用指甲在门上刻字。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墨白看清了:救她
她?
老人又刻:苏暖在这里
墨白的呼吸停了。
他看向那扇半开的门,门后是无尽的黑暗。如果苏暖在里面——不是脑海里的那个,也不是一楼穿白大褂的那个——而是真正的、最初的苏暖,他怎么能不进去?
“墨白,不要!”脑海里的声音尖利起来,“那是陷阱!你每次循环都会在这里上当!”
墨白愣住:“每次循环?”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
“小暖?”墨白追问,“你知道这里?你记得我来过?”
沉默。
良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得可怕:
“墨白,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不是完整的苏暖。”她说,“我是你记忆里的苏暖。是你每一次循环,用记忆拼凑出来的那个‘她’。真正的苏暖……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墨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每一次进入308,都会想起我一点点。每一次想起,我就会变强一点。我以为等我完整了,就能跟你走。”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昨晚镜子里那个‘你’说的对——我不确定自己记得的,是真的,还是你以为是真的。”
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太平间门口的老人还在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像是在催促。
墨白看着那扇门,又感受着脑海里那个正在哭泣的声音。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
向太平间走去。
“墨白?”脑海里的声音惊恐万分,“你干什么?”
墨白没有回答。他走到老人面前,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在里面?”他问。
老人点头,用力点头,眼泪从眼角滚落。
墨白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他走进去。
身后,门“砰”地关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然后,一盏灯亮起。
墨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不是太平间,而是一间病房——和308室一模一样的病房。单人床,床头柜,衣柜,挂钟。窗帘拉着。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看清了那张脸。
苏暖。
真正的苏暖。穿着那件他亲手绣字的红裙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墨白伸出手,想碰她。
“别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白猛地回头。
床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
“我是第六次循环的你。”那个男人说,“死之前,我找到了这里。”
墨白看着他,又看看床上的苏暖:“她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第六次循环的他指了指苏暖,“她不是变成了红裙女人,而是被困在这里。你每一次在308见到那个‘她’,都是她的意识投射出去的一部分。她把自己分裂了,一部分留在你身边,一部分在规则里挣扎,一部分……在这里沉睡。”
墨白脑子里的碎片开始拼合。
“那我脑海里的那个——”
“是你用记忆拼出来的。不是她的意识。”第六次循环的他看着他,“但她也很爱你。因为她是你创造的。”
墨白闭上眼,心如刀绞。
他创造的。他每一次循环,都在用记忆拼凑一个苏暖。他以为那是真正的她,其实只是自己的执念。
那真正的苏暖,躺在床上,等着谁?
“她在等你。”第六次循环的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等你找到她,等你带她走。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只能带走一个。”那个他指了指门外,“外面有她的意识碎片,在等你回去。这里有她的身体,在等你唤醒。你选哪个?”
墨白愣住。
“如果你唤醒她,她的意识碎片就会消失。你脑海里那个‘苏暖’,会彻底不存在。”第六次循环的他看着他,“如果你回去陪那个‘苏暖’,她的身体会继续沉睡,永远醒不过来。”
墨白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脸,又感受着脑海里那个无声的哭泣。
他该怎么选?
“时间不多了。”第六次循环的他指了指墙上挂钟——指针正飞速旋转,从凌晨跳到清晨,又跳到正午,“天亮之前,你必须做决定。否则,两个都会消失。”
墨白握紧拳头。
他看着苏暖沉睡的脸,想起她第一次回头冲他笑的样子。又想起脑海里的声音,那一次次在他濒临崩溃时拉住他的声音。
两个都是她。
两个都不是完整的她。
他该怎么选?
挂钟指向凌晨四点五十九分。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