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墨白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不是小焰的叫声，不是小音的歌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墨白……墨白……”
他睁开眼，坐起来。
院子里空无一人。小焰趴在他旁边，还在睡。小乖蜷在小焰身上，三条尾巴盖着自己。小音把头埋进翅膀里。小雾缩成小小的一团，落在石碑上。
那个声音还在。
“墨白……墨白……”
从灰雾里传来。
墨白站起来，走到院子边缘。
那些眼睛还在。比昨天更多了，密密麻麻，像一片会眨眼的星空。
但它们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声音是谁？
“墨白……你忘了我……”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树叶。
墨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谁？”
没有回答。
那些眼睛只是看着他。
他转身，跑向小念的房间。
推开门，小念正在睡觉。小七不在，星儿不在，小银也不在。
他摇了摇小念。
“小念，醒醒。”
小念睁开眼，看见他，笑了。
“叔叔，早。”
墨白顾不上寒暄。
“小念，你听见有人在叫我吗？”
小念眨眨眼睛。
“没有啊。刚才很安静。”
墨白愣住了。
只有他听见？
“叔叔，你怎么了？”
墨白摇摇头。
“没什么。你再睡会儿。”
他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有人在灰雾里。
在那些眼睛后面。
在叫他。
早饭的时候，墨白一直在想那个声音。
小七把粥推到他面前。
“叔叔，吃饭。”
墨白低头看了一眼。
粥。热腾腾的，上面撒着一点葱花。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吃了两口，他抬起头。
“小七，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七愣住了。
“叔叔啊。”
墨白点点头。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想不起来“叔叔”是什么意思。
【诡币扣款：102400】
【累计扣款：204700】
【检测到玩家记忆永久缺失。缺失内容：对“叔叔”一词的理解（五秒）】
五秒。
他连最基本的词都会忘了。
小七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把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叔叔，多吃点。”
墨白点点头，继续吃。
但他知道，小七在害怕。
害怕他哪一天，连“多吃点”都听不懂了。
上午的时候，墨白又去找旧神。
旧神还是坐在那个角落，看着灰雾。
“爷爷。”
旧神没有回头。
“听见了？”
墨白愣住了。
“你知道？”
旧神点点头。
“那是她在叫你。”
墨白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那个等了一千年的人？”
旧神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吗？”
墨白摇头。
“什么都想不起来。但那个声音……很熟悉。”
旧神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够了。”
墨白不明白。
“什么够了？”
旧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墨白，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诡币是无限的吗？”
墨白愣住了。
这个问题，很久以前有人问过。
但他一直不知道答案。
旧神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那一千年，她一直在给你充诡币。”
墨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旧神指着远处的灰雾。
“那个等了你一千年的人，每天给你充一枚诡币。一天一枚，一年三百六十五枚，一千年三十六万五千枚。她充了一千年，所以你才有了无限。”
墨白的腿发软。
他扶着旁边的石碑，才没摔倒。
每天一枚。
充了一千年。
那个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给我充？”
旧神看着他。
“因为她怕你忘了她。”
墨白的眼泪涌出来。
“可是……可是我已经忘了。”
旧神点点头。
“对。你忘了。但她还在充。一直充到现在。”
墨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些扣款，那些流失的诡币，都是她充的？
那她为什么要充？
如果她不充，他早就归零了。
如果她不充，那些眼睛也不会来。
“爷爷，”他的声音发抖，“她到底是谁？”
旧神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灰雾。
“你自己去问。”
墨白转过身，看着那片灰雾。
那些眼睛还在。
但这一次，它们让开了一条路。
一条窄窄的、通向灰雾深处的路。
墨白往前迈了一步。
“叔叔！”
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小七、小念、星儿、小银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
三百多只小动物，都在看着他。
“叔叔，你要去吗？”小七问。
墨白看着她们。
那些脸，一个一个，都是他最想记住的。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那个等了他一千年的人，会一直等下去。
他点点头。
“我去。”
小七冲过来，抱住他。
小念也冲过来，从另一边抱住。
星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小银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小焰叫了一声。
小乖叫了一声。
小音唱起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小雾洒下细细的光点。
三百多只小动物，一起发出声音。
墨白蹲下来，把她们都抱在怀里。
“等我回来。”
小七抬起头。
“你会回来的，对吗？”
墨白想了想。
“会。”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等了一千年。
他必须去。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那条路。
灰雾在他面前分开。
那些眼睛在他两侧排开，像两排路灯。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但小七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一直记得：
“叔叔，我们等你回来。”
墨白走进灰雾深处。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墨白……墨白……”
越来越近。
他加快了脚步。
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淡很淡，像烛火，像星星，像一颗等了一千年的心。
墨白朝那道光走过去。
他要知道她是谁。
他要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他要知道，为什么她等了一千年，还在等。
光越来越近。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墨白……你终于来了……”
墨白停下脚步。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裙子，长发披肩，脸色苍白，眼睛是正常人的眼睛——有瞳孔，有光，有泪。
墨白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那是苏暖。
但不是阿暖，不是小暖，不是初，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苏暖。
是另一个。
是那个在308室里，被他留在过去的那一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眼泪流下来。
“墨白，”她轻声说，“我等了你一千年。”
墨白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一千年。
等了他一千年。
每天给他充一枚诡币。
每天想他一次。
每天盼他一天。
等了一千年。
他终于来了。
可她等到的，是一个完全不记得她的他。
墨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不记得她。
完全不记得。
那个声音，那些熟悉的感觉，那种想要哭的冲动——都是身体的记忆。
但脑子里的她，是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阿暖一模一样。
“没关系。”她说，“你来了就好。”
墨白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但他控制不住。
“我……我对不起……”
她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够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暖的。
和他第一次在308室里握住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墨白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308室。红裙子。敲门声。七夜循环。医院。负二层。镜渊。规则之源。三个苏暖同时出现的那一刻。
还有她。
那个被他留在过去的她。
那个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今天的她。
他想起来了。
一点点。
但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
“苏暖。”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一千年的等待还亮。
“你终于想起我了。”
墨白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怀里轻轻摇头。
“没关系。你来了。”
远处，那些眼睛还在看着。
但它们不再冷漠了。
它们在笑。
因为等了一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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