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白天出奇的平静。
早上六点,宵禁结束的那一刻,墨白听见楼里开始有了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他凑到猫眼往外看,楼道里有住户进出,穿着普通,表情麻木,和现实世界任何一个老旧小区没有任何区别。
他试着打开门。
门开了。
楼道里有个老太太正在下楼,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然后继续往下走,一言不发。
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楼道很破旧,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地面是水泥的,扫不干净的灰。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一路上遇见几个人,都穿着普通的居家服,面容模糊得像是没睡醒。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
一楼的大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外面是白天——没有血月,太阳惨白地挂在天上,把一切都照得褪了色。空地上那几个锈蚀的自行车还在,旁边多了几个花盆,种着蔫头耷脑的植物。
一个老头坐在楼门口的马扎上,正在晒太阳。
墨白走过去:“大爷,问一下——”
老头抬起头。
墨白看清他的脸,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那老头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不是瞎了的那种,而是真正的洞,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新来的?”老头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三楼那个房间?”
墨白点头,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
“晚上别出来。”老头说完,重新低下头,不再理他。
墨白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需要探索这个副本,但他也知道,白天可能是唯一相对安全的时段。规则只说凌晨宵禁,没说白天不能行动。
他回到三楼,没有进自己房间,而是试着敲了敲隔壁307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306。
这次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
“干什么?”声音嘶哑,分不清男女。
“我是新来的,住308。”墨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想问一下这个小区的情况。”
“308?”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门缝突然开大了一点,“你是昨晚那个?”
墨白一愣:“您听见了?”
“整栋楼都听见了。”门缝里的人说,“她来了。但她没进去。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她没进去的。”
墨白想看清门缝里的人长什么样,但里面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佝偻着背,像是老人。
“她是谁?”他问。
“房主。”门缝里的人说,“这栋楼都是她的。我们都是租客。规则,你知道规则吧?遵守规则就能活。不遵守……”那人顿了顿,“上一个住308的,第六天晚上没了。”
“他怎么了?”
“他开门了。”门缝里的人说,“开了两次。第一次是小女孩,他关上了。第二次是她……没关上。”
墨白想起那个笔记本:“您怎么知道的?”
“我们都听见了。”那人说,“这栋楼隔音不好。每天晚上,谁还活着,谁没了,都能听见。”门缝开始缓缓合上,“别死了。新来的。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门关上了。
墨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斑驳的旧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栋楼里住着人,活人——至少白天是。他们也是玩家?还是原住民?规则没有说明。
他回到308,关上门,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个房间。
昨天夜里太紧张,很多细节没注意到。现在借着白天的光——虽然惨白,但至少比血月强——他看清了墙壁上的痕迹。
那不是裂缝。
是指甲划过留下的沟壑,密密麻麻,从床头一直延伸到门边。有些痕迹是新的,露出里面白色的墙灰;有些已经发黄发黑,像是存在了很久很久。
墨白数了数。至少上百道。
他想起笔记本上的话:我发现墙壁上有一道痕迹。那个“一”是第一天发现的。那后来的这些是谁留下的?
他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件东西。
一件红色的裙子。
墨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写字台。他记得规则第二条: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他记得昨夜窗外那个红裙女人。而现在,他的衣柜里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裙子。
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盯着看。裙子很旧,布料褪色,领口有污渍,像是——像是穿过很久,没有洗过。
他关上衣柜门。
转身时,他看见写字台的抽屉开着——他记得自己昨晚关了。但现在,抽屉开着,里面的笔记本不见了。
墨白愣了一下,蹲下去找。
笔记本不在抽屉里。不在桌上。不在床上。不在任何地方。
有人进来过。
墨白猛地站起来,看向门——门是关着的,挂锁还在原位。他检查窗户,窗户也关着,窗帘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又看衣柜,衣柜门还是他刚才关上的样子。
那笔记本去哪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加速。这个房间不是安全区吗?规则第四条说:您的房间是您在该副本中唯一的安全区。既然是安全区,怎么会有人进来拿走东西?
除非……
除非进来的不是人。
墨白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抽屉,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呼吸声。
他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但他听见了,那声音还在。不是呼吸,是……是说话?从墙壁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把耳朵贴上去。
墙壁里有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正在反复说一句话:
“开门……开门……开门让我进去……”
墨白弹开,撞上身后的床沿,整个人仰倒在床上。
那声音还在继续,闷在墙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
他爬起来,抓起写字台上的台灯当武器,盯着那堵墙。
墙皮完好,没有任何裂缝。但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开门……”
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声音渐渐消失。
墨白站在原地,握着台灯的手在发抖。他看向挂钟——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距离宵禁还有六个多小时。距离红裙女人再来,还有六个多小时。
他不知道这堵墙里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第七天了。
就在这时——
“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是夜里。不是凌晨。是白天。下午五点多。
墨白愣住了。规则只说凌晨宵禁不能开门,没说白天不可以。但他还是走到门边,凑近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睡衣,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楼道水泥地上。她仰着头,看着猫眼——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脆:
“叔叔,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墨白的血一下子凉了。
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然后我看见她身后,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在上楼。
他往下看。
小女孩身后,楼梯拐角处,红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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