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裂缝的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把你拆成无数片，然后重新拼起来。每一片拼回去的时候，都会闪一下光，亮出一些你见过但忘了的画面。
墨白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街很窄，两边是一间挨着一间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着“时间”，有的写着“感情”，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写着“第一次”。
最里面那一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记忆当铺
墨白回头。
小七站在他身后，小念站在小七旁边，星儿抱着小焰，小银靠着她。阿暖和小暖手牵着手。等站在最后面，脸色发白。
“都到了？”墨白问。
小七点点头。
“都到了。”
墨白转过身，看着那间当铺。
门是关着的。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走近了看，那些字全是名字——无数个名字，一层叠一层，挤满了整扇门。
小念突然说：
“叔叔，那些名字，都是当过记忆的人。”
墨白的心一紧。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灯，挂在柜台上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看不清脸，只有轮廓，穿着一件旧旧的袍子，低着头，正在翻一本厚厚的账本。
“当东西还是赎东西？”那个影子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墨白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赎东西。”
影子抬起头。
那张脸——没有脸。只是一片空白，像还没画上五官的画布。但墨白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当票。”
墨白掏出那张泛黄的纸，递过去。
影子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段记忆，是你第七次循环之前当的。”
墨白愣住了。
第七次循环之前？
那是多久？
影子继续说。
“那时候你刚知道等的存在。你知道她会死，所以用这段记忆换了一百万诡币，买她活下来。”
墨白转头看等。
等站在门口，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
她一直不知道，墨白为了救她，当掉了关于她的第一段记忆。
影子看着墨白。
“现在你要赎回去？”
墨白点头。
“赎。”
影子合上账本。
“规则知道吗？”
墨白愣住了。
“什么规则？”
影子指着门外那些名字。
“那些当过记忆的人，后来都后悔了。想赎回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出不了这条街。因为规则会拦。”
墨白的心猛地跳起来。
“什么规则？”
影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账本翻开，推到墨白面前。
账本上写着一行字：
【记忆当铺交易规则】
1.每一段记忆，只能被赎一次。
2.赎记忆的人，必须亲自进入记忆，把它带出来。
3.进入记忆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只有找到那段记忆的核心，才能想起来。
4.同行者不能进入。只能在外面等。
5.如果三天之内出不来，记忆就会永远消失。人也会永远留在里面。
墨白看完，手心出汗。
三天。
他一个人进去。
忘记自己是谁。
找到那段记忆的核心。
才能出来。
如果不出来，记忆消失，他也消失。
“墨白。”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白回头。
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陪你去。”
影子摇头。
“规则第四条，同行者不能进入。”
等的眼眶红了。
“那我就在外面等。三天。三天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墨白握住她的手。
“不用。我会出来的。”
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墨白想了想。
“因为你在外面。”
等愣住了。
墨白松开她的手，转身看着那个影子。
“我怎么进去？”
影子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扇门。
那扇门很小，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圆的洞，像猫眼。
“钻进去就行。”
墨白走过去，弯下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七、小念、星儿、小银、阿暖、小暖、等，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小焰趴在小七脚边，小乖蹲在小念肩上，小音落在星儿头顶，小雾飘在半空。
三百多只小动物，挤在门口，都在看着他。
墨白笑了。
“等我回来。”
他钻进门里。
黑暗吞没了他。
墨白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雾里。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手还是那双手。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谁？
他在哪儿？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往前走。
灰雾在他身边翻涌，像无数只手在推他。但他没有停，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
光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红裙子，长发披肩，眼睛里有泪光。
她看着他。
墨白也看着她。
那张脸，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他开口。
那个女人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一暖。
“你来了。”她说。
墨白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
那个女人走近一步。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308室。红裙子。敲门声。七夜循环。医院。负二层。镜渊。规则之源。三个苏暖。
还有她。
那个一直等他的她。
墨白的眼泪流下来。
“等……”
等点点头。
“是我。”
墨白抱住她。
“我想起来了。”
等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墨白松开她，看着周围。
“这是哪儿？”
等指着灰雾深处。
“这是你当掉的那段记忆。最开始的我们。”
墨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雾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片混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
灰雾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是他。年轻的他，还没进过308室的她。
女人是等。年轻的等，还没被规则困住的她。
他们手牵着手，看着那片混沌。
“怕吗？”年轻的等问。
年轻的墨白摇头。
“不怕。有你。”
等的眼眶红了。
“那就是我们。最开始的时候。”
墨白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他。
那是她。
那是他们最开始的样子。
“后来呢？”他问。
等指着画面。
混沌开始变化。那些灰雾慢慢凝聚，变成规则，变成副本，变成怪谈世界。
年轻的等被规则卷走。
年轻的墨白追上去，抓了个空。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合拢。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记忆当铺的门。
墨白看着那个自己走进门里，明白了。
那时候的他，用这段记忆换了一百万诡币。
买她活下来。
她活下来了。
但他忘了她。
等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墨白，你想回去吗？”
墨白看着她。
“回哪儿？”
等指着那个画面。
“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和她在一起。”
墨白愣住了。
“可那是过去。”
等点点头。
“是过去。但你可以留在那里。”
墨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留在过去？
那现在呢？
小七、小念、星儿、小银、阿暖、小暖、小焰它们——都不要了？
等看着他。
“你选。”
墨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画面里年轻的自己，年轻的等，手牵着手，站在混沌里。
那是他失去的记忆。
那是他最开始的她。
但他转过头，看着现在这个等。
这个等了他一万年的等。
这个和他一起走进当铺的等。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等。
他握住她的手。
“我选现在。”
等的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
墨白笑了。
“因为过去的你，不是我认识的你。我认识的你，是等了我一万年的你。是和我一起走过那些日子的你。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等抱住他。
“墨白……”
墨白抱紧她。
“走，回去。”
等点点头。
他们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灰雾在他们身后翻涌。
那个画面，慢慢淡去。
但墨白知道，它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在那里。
在最开始的地方。
等着他们。
墨白从门里钻出来的时候，等正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出来了？”
墨白点头。
“出来了。”
小七冲过来，抱住他。
小念也冲过来，星儿也冲过来，小银也冲过来。
阿暖和小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小焰趴在他脚边，小乖跳上他肩膀，小音落在他头顶，小雾绕着他飘。
三百多只小动物，挤在门口，都在看着他。
墨白看着她们，笑了。
“我回来了。”
那个影子抬起头。
“记忆赎回来了？”
墨白点头。
“赎回来了。”
影子合上账本。
“那就走吧。下次别当了。”
墨白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走出当铺，走过那条街，走回那道裂缝。
回头的时候，那间当铺还在。
门口那些名字，还在。
一个一个，挤满了整扇门。
墨白握紧等的手。
“走吧。”
等点点头。
他们走进裂缝。
光吞没了他们。
再睁开眼，已经站在院子里。
那条河还在转着。
那些石头还在发光。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但墨白知道，不一样了。
他找回了那段记忆。
最开始的记忆。
他和等的故事，完整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院子里。
小七靠着墨白，小念靠着小七，星儿靠着小念，小银靠着星儿。阿暖和小暖坐在一起，等坐在墨白另一边。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
三百多只小动物，挤成一团，安安静静的。
墨白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那些石头里，有他的记忆。
有现在的，也有过去的。
都在。
都在发光。
等靠在他肩上。
“墨白。”
墨白低头看她。
“嗯？”
等指着那条河。
“它们都在。”
墨白点点头。
“都在。”
等笑了。
那个笑容，和一万年前一样。
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样。
墨白也笑了。
他闭上眼睛。
初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都在这儿了。”
墨白在心里回答。
“嗯。都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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