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三天，墨白发现不对劲。
那天早上他照常起床，走到院子里，看见小七正在数石头。她站在石碑旁边，仰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墨白走过去。
“小七，早。”
小七回头，冲他笑了笑。
“叔叔早。”
墨白点点头，准备去厨房帮忙。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小七。
那张脸，很熟悉。
但他突然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他开口。
小七的脸白了。
“叔叔，我是小七。”
墨白愣住了。
小七。
对，小七。
他记得这个名字。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忘了。
“叮——”
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诡币扣款：0】
【检测到记忆转化：小七的名字（三秒永久缺失）】
【提示：该记忆已转化为诡币，存入账户。余额：∞】
墨白的手心发凉。
又开始了。
那些眼睛，那些债务，那些流失的记忆——不是结束了吗？
等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他的表情，愣住了。
“墨白，怎么了？”
墨白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等听完，脸色发白。
“不可能。记忆已经赎回来了。”
墨白摇头。
“但刚才我真的忘了。”
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跑向旧神的房间。
旧神还是坐在那个角落，看着远处的天空。
等跑到他面前。
“爷爷，墨白的记忆又开始流失了。”
旧神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复杂。
“我知道。”
等愣住了。
“你知道？”
旧神点点头。
“从当铺回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等的心猛地跳起来。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赎回了那段记忆吗？”
旧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赎回来的，只是那一件。他当过的，不止那一件。”
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止一件？
旧神指着远处的灰雾。
“那些眼睛，每一双都代表一笔债。他当过的记忆，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等的手开始发抖。
“有多少？”
旧神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数。”
等转身，看着那片灰雾。
密密麻麻的眼睛，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比上次更多。
比任何时候都多。
等的腿发软。
她扶着旁边的石碑，才没摔倒。
旧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每失去一段记忆，就会多一笔债。每还一笔债，就会多一双眼睛。这是个循环。他出不去的。”
等的眼泪流下来。
“那怎么办？”
旧神看着她。
“你来还。”
等愣住了。
“我？”
旧神点头。
“你等了他一万年。你存了一万年的记忆。用那些还。”
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一万年的记忆。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想他。
都在这里。
她抬起头。
“好。”
墨白正在院子里和小七说话，等走过来。
“墨白。”
墨白转头看她。
“嗯？”
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墨白感觉有什么东西涌进身体里。
暖的。
很暖很暖。
像一万年的阳光，全部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手心。
新的字浮现：
【收到记忆馈赠：一万年等待】
【来源：等】
【用途：偿还债务】
【剩余债务：正在计算……】
墨白愣住了。
他看着等。
“你……你把你的记忆给我了？”
等笑了。
那个笑容，和一万年前一样。
“不是给你。是替你还。”
墨白的眼泪涌出来。
“可是……那是你等了我一万年……”
等摇摇头。
“等到了就行。那些记忆，留着也是留着。给你用，更有意义。”
墨白抱住她。
“等……”
等在他怀里，轻声说：
“墨白，那些眼睛，我来对付。你好好活着。”
墨白抱紧她。
“不行。我们一起。”
等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有她们。小七、小念、星儿、小银、阿暖、小暖。还有那些小动物们。你不能消失。”
墨白摇头。
“没有你，她们也不完整。”
等愣住了。
墨白看着她。
“你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一万年的等待，不是白等的。”
等的眼泪流下来。
墨白转身，看着那片灰雾。
那些眼睛还在。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
“来吧。我欠的，我自己还。”
那些眼睛眨了眨。
灰雾开始翻涌。
然后，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
“你确定？”
墨白点头。
“确定。”
灰雾散开。
那些眼睛从雾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变成人的形状。
很多很多。
站满了整个院子外面的空地。
最前面那个，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穿着粗布衣裳，和阿诚第一次来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看着墨白，笑了。
“终于肯自己来了。”
墨白看着他。
“你是？”
老人指着自己。
“我是你当掉的第一个记忆。”
墨白愣住了。
第一个？
那是多久以前？
老人走近一步。
“那时候你刚成为守门人。你怕自己忘了她，所以把这段记忆当了，换了一笔诡币。结果你忘了，她是被你当掉的。”
墨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当掉了等的记忆？
那等是谁？
老人看着他。
“你想起来了吗？”
墨白摇头。
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人叹了口气。
“那就还吧。”
他伸出手。
墨白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脑子里涌进无数画面。
一万年前。
灰雾中，他和等站在一起。
手牵着手。
“我会回来的。”他说。
等点点头。
“我等你。”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记忆当铺的门。
他当掉了这段记忆。
换了一笔诡币。
然后他忘了她。
忘了自己答应过要回来。
忘了她在等。
等了一万年。
墨白睁开眼。
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那个老人。
“我……我当掉了她？”
老人点头。
“你当掉了她。用她换了你自己的命。”
墨白转头看等。
等站在他身后，也在流泪。
但她笑着。
“墨白，你回来了。”
墨白冲过去，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
等在他怀里摇头。
“不怪你。你那时候没得选。”
墨白抱着她，说不出话。
那些眼睛一个一个走过来，一个一个融进他身体里。
每一双眼睛，都是一段记忆。
每一段记忆，都是关于她的。
他当掉了她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为了活下来。
每一次都忘了她。
但她每一次都在等。
等了一万年。
终于等到了。
墨白跪在地上，抱着她。
那些眼睛全部融进去之后，他脑子里充满了记忆。
一万年的记忆。
她的等待。
他的遗忘。
她的眼泪。
他的归来。
都在这儿了。
都回来了。
等蹲下来，抱着他。
“墨白，没事了。”
墨白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一直知道？”
等点点头。
“一直知道。但我等你。等你想起我。”
墨白的眼泪流不完。
他抱住她。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等笑了。
那个笑容，比一万年的等待还亮。
远处，那条河还在转着。
那些石头还在发光。
院子里，小七、小念、星儿、小银、阿暖、小暖、小焰它们，都在看着他们。
旧神和阿宁站在最后面，笑了。
墨白站起来，牵着等的手。
“回家吧。”
等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回院子里。
小七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们俩。
小念也冲过来，星儿也冲过来，小银也冲过来。
阿暖和小暖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
三百多只小动物，围成一圈。
墨白看着她们，笑了。
“都在这儿了。”
等靠在他肩上。
“嗯。都在这儿了。”
那条河在天上转着。
那些石头亮亮的。
一万年的等待，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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