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七天，小七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数石头。这是她的习惯，从那条河出现的那天起，每天数一遍。三百多颗，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完心里才踏实。
今天她数到一半，停下来了。
“姐姐，怎么了？”小念在旁边问。
小七指着天上。
“多了。”
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石头还在转，还在发光，和平时一样。但仔细看，确实多了。原来那些空缺的位置，现在被填满了，整条河看起来比昨天更密，更亮。
“多少？”小念问。
小七继续数。
“三百八十九……三百九十……三百九十一……”
数到三百九十七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三百九十七。多了八颗。”
小念愣住了。
“哪儿来的？”
小七不知道。但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新石头，好像认识她。
她跑去找墨白。
墨白正在院子里和等说话。他们并肩坐在石碑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小焰趴在他们脚边，小乖蹲在等腿上，小音落在墨白肩上，小雾飘在半空。
“叔叔！”小七跑过去。
墨白转头看她。
“小七，怎么了？”
小七指着那条河。
“石头多了八颗。”
墨白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阳光很亮，但那些石头的光比阳光更亮。三百九十七颗，围成一个圈，慢慢转着。最边上的几颗，确实是他没见过的。
“什么时候多的？”他问。
小七摇头。
“不知道。昨天晚上数的时候还是三百八十九，今天早上就多了。”
等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新石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墨白。
“是那些眼睛。”
墨白愣住了。
“那些眼睛？”
等点点头。
“它们不是来讨债的。它们是来留下的。”
墨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灰雾里的眼睛，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他以为它们是债主，是来收他记忆的。
可它们只是想留下？
“为什么？”他问。
等指着那些新石头。
“你赎回了记忆，它们就不用再等了。它们把自己变成石头，留在你身边。留在那条河里。留在……”她看向小七，“能被记住的地方。”
小七的眼眶红了。
那些眼睛，那些等了一万年的眼睛，那些她曾经害怕过的眼睛——
它们只是想被记住。
和她一样。
和她五岁时蹲在福利院角落里等一个人来接她时一样。
小念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姐姐。”
小七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小七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些新石头，一个一个起名字。
第一个，光最亮的，在最前面。
“你叫小一。”
石头亮了一下。
第二个，稍微暗一点，挨着小一。
“你叫小二。”
又亮了一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直叫到第八个。
那第八颗石头，比其他的都小，光也最淡。但它飘在最边上，离小念最近的地方。
小七看着它，想了想。
“你叫小八。”
那颗小石头亮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在说谢谢。
小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那颗石头在她指尖转了转，然后飘起来，落在她手心里。
小念愣住了。
“它……它喜欢我？”
小七笑了。
“它选了你。”
小念捧着小八，看着那颗小小的石头。
里面的光一跳一跳的，和她的心跳一样。
“那我以后每天带着你。”
小八亮了一下。
像在说好。
那天晚上，小念把小八放在枕头边。
那颗石头一直在发光，很淡很淡，像夜里的星星。
她看着它，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雾里。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但灰雾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个影子没有脸，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模糊的光。
但它看见小念，就亮了一下。
小念走过去，蹲下来。
“你是小八？”
那个影子动了动。
它伸出手——如果那是手的话——轻轻碰了碰小念的脸。
那一瞬间，小念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眼睛等了一万年的每一天。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风。
没有光，没有暖，没有人。
只有等。
等一个名字。
等一个记住它的人。
等了一万年。
终于等到了。
小念的眼泪流下来。
“你等到了。”她说。
那个影子亮了一下。
然后散了。
小念醒了。
枕头边，小八还在发光。
她看着那颗石头，轻轻说：
“以后我每天晚上都陪你说话。”
小八亮了一下。
像在说好。
小念把它贴在脸上。
暖暖的。
第二天早上，小念把梦的事告诉了小七。
小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等了一万年。”
小念点头。
“我知道。”
小七看着她。
“你怕吗？”
小念摇头。
“不怕。它们只是想被记住。就像我一样。”
小七愣了一下。
小念指着她。
“姐姐，你也等过。等叔叔来接你。”
小七的眼眶红了。
“嗯。等过。”
小念靠在她肩上。
“现在不用等了。”
小七点点头。
“不用了。”
远处，那条河还在转着。
三百九十七颗石头，一颗一颗发光。
小八在最边上，比别的石头亮一点。
它在看小念。
小念也在看它。
墨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
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墨白指着那条河。
“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些石头都满了，会怎么样？”
等想了想。
“那就满了。”
墨白转头看她。
“满了之后呢？”
等握住他的手。
“满了之后，就满了。该记得的，都记得了。”
墨白看着她。
“那你呢？你在里面吗？”
等笑了。
“我在你心里。”
墨白把她拉进怀里。
“那就好。”
远处，那些新石头还在发光。
它们等了一万年。
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名字。
等到了家。
等到了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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