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凌晨，墨白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雾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光。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记忆当铺后面的那条街。
他来过的。
他往前走。
灰雾在他身边翻涌，像无数只手在推他。但他没有停，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很久很久。
前面出现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圆的洞，像猫眼。
他钻进去。
门后是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子上放着一个账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他很熟悉。
是他自己。
墨白愣住了。
他走过去，绕到那个人面前。
那张脸，确实是他。
年轻的他。还没进过308室的他。还没遇见苏暖的他。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两颗玻璃珠，什么也没有。
“你是谁？”墨白问。
那个他看着墨白，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我是你。”那个他说，“是你当掉的第一百零八件记忆。”
墨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百零八件？
他只当了一百零七件。
结算单上写的是一百零七件。
“第一百零八件……是什么？”
那个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墨白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空洞。
“是我。”那个他说，“是你自己。”
墨白后退一步。
“什么意思？”
那个他笑了。
“你当掉的不是记忆，是你自己。一百零七件记忆，加上你自己，一共一百零八件。你自己是第八件，但也是最后一件。因为你把自己当了，才能换那一百零七万年的无限。”
墨白的腿发软。
他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那我……我现在是谁？”
那个他指着他的胸口。
“你是她们记住的你。是小七记住的，小念记住的，等记住的。你是她们用记忆拼出来的。”
墨白的手在发抖。
他是拼出来的？
他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都是拼出来的？
“那真正的我呢？”
那个他指着自己。
“在这儿。等你来赎。”
墨白看着那个自己。
空的眼睛，空的心，空的灵魂。
那是他当掉的第一百零八件记忆。
那是他自己。
“我怎么赎？”
那个他指着门外。
“用她们记住的你来赎。用现在这个你，换回真正的你。”
墨白愣住了。
用现在的自己换？
那现在的他呢？
会消失吗？
那个他看着他的眼睛。
“你会消失。但真正的你会回来。她们记住的，是真正的你。不是这个拼出来的你。”
墨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正的他。
拼出来的他。
都是他。
但只有一个能活着。
他该怎么选？
“你还有一百零一天。”那个他说，“一百零一天之后，如果还不赎我，我就会永远消失。你也永远只能是这个拼出来的你。”
墨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抱过小七，摸过小念的头，牵过等的手。
这些都是拼出来的吗？
那些感觉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
“如果我赎你，现在的我会消失。那她们记住的我，还会在吗？”
那个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在。因为真正的你，就是她们记住的你。”
墨白不明白。
那个他指着他的心口。
“你心里的那些记忆，都是真的。你当掉的，是你自己。但那些记忆，一直都在。真正的你回来，那些记忆也会回来。只是你不再是你。”
墨白闭上眼睛。
一百零一天。
他还有一百零一天。
一百零一天之后，必须做出选择。
他睁开眼。
那个他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那盏灯，还在亮着。
墨白醒了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心还是暖的。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记忆。有小七的笑，有小念的眼泪，有等的等待。
都是真的。
那个梦里的他说，那些记忆是真的。
那现在的他呢？
是拼出来的还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有一百零一天。
一百零一天之后，必须做出选择。
他坐起来，走出房间。
院子里，小七和小念已经在算今天的数字了。她们挤在一起，对着那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
等站在石碑旁边，看着那条河。
墨白走过去。
等转过头，看见他，笑了。
“醒了？”
墨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条河。
四百八十六颗石头，一颗一颗亮亮的。
今天还要还两颗。
明天还要还两颗。
后天还要还两颗。
一百零一天之后，河里的石头会越来越少。
到那时候，他要做选择。
“墨白。”等叫他。
墨白转头看她。
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心。
“做噩梦了？”
墨白点点头。
等握住他的手。
“什么梦？”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我自己。”
等愣住了。
墨白把梦说了一遍。
等听完，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墨白，不管你是谁，我都记得你。”
墨白的眼眶红了。
“可那个真的我……”
等摇头。
“那个真的你，也是你。现在的你，也是你。你只是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在当铺里，一半在这里。”
墨白看着她。
“那我要把那一半赎回来吗？”
等想了想。
“你自己决定。”
墨白低下头。
他自己决定。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小七跑过来。
“叔叔，今天要还的是小十九和小八十七！加起来正好一万枚！”
墨白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兴奋，眼睛亮亮的。
她不知道那个梦。
她只知道帮叔叔还债。
墨白笑了。
“好。那就还这两个。”
那天晚上，第六期支付开始了。
小七和小念站在河边，捧着两颗石头。
小十九，等了九千四百年。
小八十七，等了六百年。
两颗石头，加起来正好一万枚。
小七看着小八十七。
那颗石头很小，光很淡，和之前那颗七百年的差不多。
“小八十七，谢谢你。”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小念看着小十九。
“小十九，谢谢你。”
那颗石头也亮了一下。
她们松开手。
两颗石头飘起来，飘向那条河。
飘得很慢，很慢。
然后融进光里。
消失了。
【收到记忆：一万枚等待】
【价值：一万枚诡币】
【支付成功】
【剩余期数：一百零一期】
【存余诡币：一枚】
【下一期截止：明日午夜】
墨白站在她们身后。
他看着那两颗消失的石头，又看着那条河。
四百八十四颗石头。
还有一百零一天。
他还有一百零一天。
那天晚上，墨白没有睡觉。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条河。
等陪着他。
“想好了吗？”等问。
墨白摇头。
“没想好。”
等靠在他肩上。
“那就慢慢想。”
墨白看着那条河。
那些石头一颗一颗转着。
最边上那颗最亮的，是小一。
它在等他。
等他把所有石头还完。
等他把那一半自己赎回来。
等他做出选择。
墨白闭上眼睛。
还有一百零一天。
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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