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没有感觉到坠落该有的冲击。
他只觉得身体一轻,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托住一样,缓缓落在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平面上。睁开眼,四周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
这是一个走廊。
不是308室外面那种老旧的水泥楼道,而是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走廊。天花板、地板、左右两壁,全部是镜子。无数个墨白倒映在镜子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支无限复制的军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真实的,有温度的。但镜子里那些手也在动,和他同步,没有异常。
除了走廊尽头那一个。
墨白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惨白的脸。和昨夜楼下那些红裙女人一模一样。但当她转过身时,墨白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嘴角弧度——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像楼门口那个老头。
“你来了。”她说。
声音也和墨白一模一样。墨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对面那个“自己”嘴里说出来,后背窜起一阵恶寒。
“你是谁?”他问。
“你。”她笑了,那个笑容让墨白毛骨悚然——他自己从来不会这样笑,嘴角咧得太开,露出的牙齿太多了,“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诡币是无限的吗?”她向前走了一步,镜面地板上倒映出她的红裙,像一滩正在蔓延的血,“因为你来过这里。很多次。”
墨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镜子墙。冰凉刺骨。
“我不记得。”
“当然不记得。”她继续靠近,每一步都很慢,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每次离开,记忆都会重置。但诡币不会。你一次次进来,一次次通关,一次次重置,然后又一次次被选中。累积下来的诡币,就变成了无限。”
墨白的脑子飞速运转。她的话如果属实,那他经历的并不是第一次怪谈副本。但他完全没有记忆——这比任何恐怖都更可怕。
“那我为什么每次都要回来?”
“因为你在找一个人。”她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那个姿势说不出的诡异,“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人。”
墨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墨白回头。
镜子里,他的倒影还在——但不止一个。他看见无数个自己,站成一排,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满脸血污,有的表情空洞。其中一个——离他最近的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正在死死盯着他。
那不是倒影。
那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镜子的另一边。
“欢迎回家。”身后那个声音说。
墨白猛地转身,却发现她不见了。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和无数镜子里的自己。他再回头看刚才那个镜子——
镜面裂了。
一道细小的裂缝从镜中央蔓延开来,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裂缝后面是黑色的,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有一个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开门。”
墨白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那个声音。红裙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开门。”声音又响起,这次更近了,“让我出去。”
他转身就跑。
镜子走廊没有尽头。他跑过一面又一面镜子,看见无数个自己在奔跑,有的和他同步,有的比他快,有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些静止的“自己”都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个不属于他的笑容。
“开门。”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面镜子里传来。
“开门。”
“开门。”
“开门——”
墨白捂住耳朵,但声音像直接钻进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他跑得肺都要炸了,但走廊还是一眼望不到头。镜子,镜子,还是镜子。
然后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出口。
一道门。
墨绿色的防盗门,黄铜色的把手,斑驳的漆面。门框上方钉着搪瓷门牌——308。
他跑到门前,手握住门把手,却愣住了。
这是308的门。但这里是镜子走廊的尽头,这扇门通向哪里?如果他打开门,是回到308房间,还是进入另一个地方?
“开门。”
声音就在耳边。
他回头。
镜子走廊消失了。他身后不再是无尽的镜面,而是灰色的雾。翻涌的灰雾里,有无数红色的裙角在飘动。她们正在靠近。
墨白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刺眼的白光涌入,他下意识闭上眼。等他再睁开时,他站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
308室。
单人床,写字台,衣柜,挂钟。窗帘遮着,看不见外面。一切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除了那堵墙。
墙壁完好无损,没有裂缝,没有塌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白愣愣地看着那堵墙,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他走到墙边,伸手敲了敲——实心的。不是空的。
他转身看向门。门是关着的,挂锁在原位。他看向窗户,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挂钟指向凌晨四点三十二分。
墨白跌坐在床上,大口喘气。镜子走廊、另一个自己、无数红裙女人——那些都是真的吗?还是他在跳窗的瞬间晕过去,做了一个噩梦?
“叮——”
提示音响起。
【恭喜玩家成功通过第一夜。】
【当前生存进度:1/7。】
【特殊事件触发:镜中倒影。】
【记忆碎片解锁:1/7。】
【提示:您曾多次进入本副本。记忆将在特定条件下逐步恢复。】
墨白盯着那几行字,手心渗出冷汗。
她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来过这里。很多次。
那她说的“你在找一个人”——是谁?找到了吗?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张扭曲的人脸形状,此刻看起来格外像他自己。
凌晨五点整。
窗外开始透进微弱的光——终于不再是血红色,而是正常的、惨白的晨光。宵禁快结束了。
墨白闭上眼睛,想休息几分钟。但他刚闭上眼,就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墙里。
是从他身边。
他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向枕边。
那里放着一件东西。
红色的裙子。
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他枕边,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
墨白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退到墙角。那条裙子他认识——衣柜里的那条,他白天看见过。但现在它不在衣柜里了。它在他枕边。
他抬头看向衣柜。
柜门开着。
他明明记得自己关上了。
墨白站在原地,盯着那条红裙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是谁拿出来的?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他睡着的这半个小时里,有什么东西在他旁边?
他走到衣柜前,伸手去拉柜门——门后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出来,落在地上。
是那个笔记本。
前任房主的笔记本。
墨白弯腰捡起来,翻到之前中断的地方。最后一页上,除了那句“她不止敲门。她还会……”之外,下面多了一行字。昨天还没有的一行字。
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她还会在你睡着的时候,躺在你旁边。
墨白的手一抖,笔记本落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床。
单人床很小,只能睡一个人。但他现在才注意到,床单上有两个浅浅的凹陷。一个是他躺过的位置。另一个——
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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