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早晨，墨白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窗外还没有完全亮。那条河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手上，落在脸上。
很淡。
比任何时候都淡。
他坐起来，走出房间。
院子里，所有人都已经在了。
小七站在石碑旁边，抱着那个小本子。小念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小八留给她的那颗心——那颗一直在她心里的光。星儿抱着小焰，小银站在星儿旁边。阿暖和小暖手牵着手。等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条河。
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三百多只小动物，围成一圈，安安静静。
墨白走过去，站在等身边。
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还剩二十颗石头。
二十颗。
十期。
但今天，是最后一期。
因为今天之后，他要走了。
小七翻开本子。
“叔叔，最后十期，一共二十颗石头。我算好了，每天还两颗。但今天这一期，还完还剩九期。”
墨白点点头。
“今天还哪两颗？”
小七指着本子。
“小三十三和小九十九。”
墨白愣了一下。
“小九十九？不是还了吗？”
小七摇头。
“那是小九。这是小九十九。等了九千九百年。”
墨白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最边上，有两颗石头在发光。一颗很大，很亮。一颗很小，也很亮。
那颗大的，是小三十三。
那颗小的，是刚来的小九十九。
它等了九千九百年。
和等一样久。
和那个空了的自己一样久。
“它什么时候来的？”
小念说：“昨天晚上。它说，它要最后一个还。”
墨白走过去，站在河边。
那颗小石头在发光。
很亮。
比任何石头都亮。
因为它等了九千九百年。
只为了今天。
只为了这一期。
只为了送他走。
墨白的眼泪流下来。
“小九十九，谢谢你。”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像在说“不用谢”。
那天晚上，最后一期支付开始了。
小七和小念站在河边，捧着两颗石头。
小三十三，等了九千八百年。
小九十九，等了九千九百年。
两颗石头，加起来一万九千七百年。
加上存余的三枚，正好两万枚。
够两期。
但今天是最后一期。
小七看着小三十三。
“小三十三，谢谢你。”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小念看着小九十九。
“小九十九，谢谢你。”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她们松开手。
两颗石头飘起来，飘向那条河。
飘得很慢，很慢。
小九十九在最前面，小三十三跟在后面。
它们飘到河中央，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小七。
看着小念。
看着墨白。
看着那条河。
然后，它们一起发光。
比任何时候都亮。
比一万年的等待还亮。
然后——
碎了。
不是碎成碎片，是碎成光。
无数道光，从它们身体里涌出来，涌向那条河，涌向那些剩下的石头，涌向墨白，涌向所有人。
涌向小七，落进她心里。
涌向小念，落进她心里。
涌向等，落进她心里。
涌向墨白，落进他心里。
那一瞬间，墨白又听见了那些声音。
小一的，小二的，小三的……小九十九的。
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去吧。去把他接回来。”
墨白睁开眼睛。
那条河，空了。
二十颗石头，全部消失了。
但那些光，还在。
在每一个人心里。
墨白转身，看着她们。
小七在哭。
小念在哭。
星儿在哭。
小银在哭。
阿暖和小暖在哭。
等也在哭。
但她们都在笑。
因为最后一期，还完了。
墨白走过去，一个一个抱她们。
抱小七。
“等我回来。”
小七点头。
抱小念。
“等我回来。”
小念点头。
抱星儿。
“等我回来。”
星儿点头。
抱小银。
“等我回来。”
小银点头。
抱阿暖和小暖。
“等我回来。”
她们点头。
最后，他站在等面前。
等看着他。
“去吧。”
墨白握住她的手。
“等我。”
等点点头。
墨白松开她的手，转身。
走向那条裂缝。
裂缝在院子门口开着。灰雾翻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墨白走进去。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她们在看他。
在等他。
那条路很长。
灰雾在他身边翻涌，像无数只手在推他。但他没有停，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很久很久。
前面出现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圆的洞，像猫眼。
他钻进去。
门后是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子上放着一个账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
墨白走过去。
“我来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他自己。
空的眼睛，空的脸，空的灵魂。
但他看着墨白，笑了。
那个笑容，和真正的他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会来。”
墨白看着他。
“我来接你。”
那个自己站起来。
“你知道接我回去，我会消失吗？”
墨白点头。
“知道。”
那个自己走近一步。
“你知道接我回去，你会完整吗？”
墨白点头。
“知道。”
那个自己看着他。
“那你还来？”
墨白也看着他。
“因为你是真正的我。”
那个自己愣住了。
墨白伸出手。
“跟我回去。”
那个自己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亮了。
不是灯亮，是光。
从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涌出来，涌向四面八方，涌向那个空了的自己，涌向墨白，涌向整个房间。
墨白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当掉自己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刚知道等要死。规则要抹杀她。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自己换她活下来。
他把真正的自己当了。
换了一百零七万年的无限。
换了一百零七件记忆。
换了她活下来。
然后他变成了这个拼出来的自己。
被她们记住的自己。
那个真正的自己，一直在等。
等了一百零七天。
等他来。
等他接他回去。
等他让他消失。
墨白的眼泪流下来。
他睁开眼。
那个自己已经不见了。
但他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那种空了很久很久的感觉，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行字：
【诡币余额：∞】
【来源：自己】
【用途：爱】
墨白笑了。
他转身，走出那个房间。
走出那扇门。
走出那条裂缝。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
小七，小念，星儿，小银。阿暖，小暖，等。小焰，小乖，小音，小雾。三百多只小动物。旧神和阿宁站在最后面。
都在看他。
都在等他。
墨白走过去。
等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
“墨白！”
墨白抱着她。
“我回来了。”
小七跑过来，从另一边抱住。
小念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星儿跑过来，抱着小焰。
小银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阿暖和小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
三百多只小动物，围成一圈。
墨白看着她们。
笑了。
“都在这儿了。”
等在他怀里，抬起头。
“嗯。都在这儿了。”
墨白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条河还在。
但不再是原来的河。
是新的河。
里面没有石头。
只有光。
那些光，是她们心里的。
是他心里的。
是所有人的。
墨白低下头，看着手心。
【诡币余额：∞】
【来源：自己】
【用途：爱】
【永远。】
他笑了。
等问他：“笑什么？”
墨白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等也笑了。
“嗯。挺好的。”
那天晚上，小七问墨白：
“叔叔，你还走吗？”
墨白摇头。
“不走了。”
小念问：“那些石头还会回来吗？”
墨白想了想。
“会。等她们想回来的时候。”
星儿问：“那小八呢？”
墨白看着她。
“小八一直在。在小念心里。”
小念摸摸自己的心口。
暖的。
和以前一样暖。
小银问：“老师那边呢？”
墨白想了想。
“告诉她，我回来了。”
小银点点头。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挤在院子里。
小七讲故事，讲今天的事。
小念靠着小七，听着。
星儿抱着小焰，蹭它的耳朵。
小银靠着星儿，半眯着眼睛。
阿暖和小暖坐在一起，手牵着手。
等靠在墨白肩上。
旧神和阿宁坐在最后面，看着她们笑。
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
三百多只小动物，挤成一团。
墨白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没有石头的河。
只有光的河。
那是她们的。
是他的。
是所有人的。
他闭上眼睛。
初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都在这儿了。”
墨白在心里回答。
“嗯。都在这儿了。”
等在他耳边轻声说：
“墨白，欢迎回来。”
墨白笑了。
“嗯。回来了。”
----------------------------------------
【第八卷：新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