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还是数石头。
这个习惯从那条河出现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小本子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数石头的动作从来没变过——站在石碑旁边，仰着头，手指点着天上，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小念站在她旁边，帮她看着。小焰趴在她脚边，小乖蹲在她肩上，小音落在她头顶，小雾绕着她飘。三百多只小动物，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在等小七数完。
“一百三十五。”小七数完最后一个，在本子上记下来，“今天多了三颗。”
小念凑过去看。
“哪三颗？”
小七指着天上。
“那颗淡蓝色的，是小银昨天从时间那边回来的事。那颗淡绿色的，是阿宁奶奶做点心的时候多放了一勺糖。那颗……”她顿了顿，“那颗淡紫色的，不知道是谁的。”
小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颗淡紫色的石头在最边上，挨着小八。很小，很淡，但一直在发光。
“可能是星儿的。”小七说，“她昨天抱着小焰蹭耳朵，蹭了好久。”
小念点点头。
“那就算星儿的。”
小七在本子上记下来：淡紫色，星儿，蹭耳朵。
记完，她合上本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数完了。”
小念笑了。
“姐姐，你每天都数，不累吗？”
小七想了想。
“累。但不数心里空。”
小念看着她。
姐姐的眼睛下面，还是有淡淡的黑眼圈。比还债那时候浅多了，但还在。
“姐姐，你今天早点睡。”
小七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小七真的早睡了。
她躺在被窝里，小乖蜷在她枕头边，小焰趴在她床脚。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石头。
一百三十五颗。
每一颗的故事她都记得。
淡金色那颗，是小焰摔跤。淡粉色那颗，是星儿蹭耳朵。淡蓝色那颗，是小银回来。淡绿色那颗，是阿宁奶奶多放糖。
还有那颗淡紫色的，是星儿蹭耳朵蹭了好久的那一段。
都在天上。
都是她们舍不得忘的事。
小七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了。
睡不着。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条河还在转着。一百三十五颗石头，一颗一颗亮亮的。最边上那颗淡紫色的，确实在发光。挨着它的小八，也在发光。
小七看着那颗淡紫色石头，轻轻说：
“晚安。”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像在回答。
小七笑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那条河边。
河水是光的，亮亮的，暖暖的。河里有一百三十五颗石头，一颗一颗排着队，慢慢往前流。
小七沿着河边走，一颗一颗看过去。
淡金色的，小焰摔跤。
淡粉色的，星儿蹭耳朵。
淡蓝色的，小银回来。
淡绿色的，阿宁奶奶多放糖。
淡紫色的，星儿蹭耳朵蹭了好久。
每一颗，她都认识。
每一颗，她都知道里面的故事。
走到最边上，她停下来。
那颗淡紫色石头旁边，多了一颗新的。
很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小七愣住了。
她没见过这颗。
梦里没有，白天数的时候也没有。
“你是谁？”她问。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很轻，很淡。
然后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只有一个轮廓。
但那个轮廓，小七认识。
是她自己。
是小时候的她。
是蹲在福利院角落里、等着人来接的那个她。
小七的眼泪流下来。
“你……”
那个小小的影子笑了。
那个笑容，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
“我是你。”那个影子说，“是你在福利院那几年的记忆。”
小七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小小的影子指着那条河。
“因为你记得我。”
小七愣住了。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那些年在福利院的每一天，她都记得。
一个人蹲在角落，等着人来接。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快忘了自己是谁。
后来叔叔来了。
后来她有了家。
那些记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所以我来了。”小小的影子说，“变成石头，在这里陪着你。”
小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
那颗石头暖的。
和她的心一样暖。
她笑了。
“那你叫什么？”
小小的影子想了想。
“你起。”
小七看着那颗石头。
很小，很淡，但一直在发光。
“叫小七零。”她说，“第七百七十颗。”
小小的影子笑了。
然后散了。
小七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坐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
那条河还在转着。
一百三十六颗石头。
多了一颗。
在最边上，很小，很淡。
挨着那颗淡紫色的。
小七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着。
“小七零。”她轻声说，“早安。”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像在回答。
那天早上，小七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念。
小念听完，愣住了。
“你小时候的记忆？”
小七点头。
“它变成石头了。”
小念看着那条河。
一百三十六颗石头。
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颗都是她们舍不得忘的事。
“姐姐，”她轻声说，“你的石头也在那儿了。”
小七点头。
“嗯。也在。”
小念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一直在一起。”
小七笑了。
“一直。”
远处，墨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等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那两个孩子。”
墨白点点头。
“嗯。”
等看着那条河。
“一百三十六颗了。”
墨白也看着。
“还会更多。”
等笑了。
“会。一直会。”
墨白把她拉进怀里。
远处，小七和小念站在河边，仰着头。
那些石头在发光。
她们的石头也在。
小七零在最边上，挨着小八。
亮亮的。
暖暖的。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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