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盯着床上那个凹陷,很长时间没有动。
床单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洗得发白,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小碎花。他躺过的位置压出了一个人形的褶皱——这很正常。但旁边那个凹陷更浅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挨过,而不是实实在在地躺过。
他慢慢走近,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个位置。
手指触到床单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像是摸到了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东西。他猛地缩回手,那个凹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恢复平整。
好像有什么刚刚离开。
墨白转头看向衣柜,柜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除了那件红裙曾经挂过的衣架。他再看枕边——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裙还在,像一封没拆封的警告信。
他不敢再睡了。
窗外天色渐亮,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墨白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楼下空地上,那个老头已经坐在马扎上了。还是昨天那个位置,还是那副佝偻的姿态。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墨白闭上眼睛用力眨了眨,再睁开——确实没有影子。
老头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慢慢抬起头,用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看向三楼的窗户。然后他笑了,露出没有牙齿的牙龈,朝墨白招了招手。
墨白放下窗帘,后退一步。
白天到了。规则说宵禁结束,可以出门了。但他不确定,白天的“安全”还有多少可信度——规则已经变了,那个老头不是人,这个小区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需要更多信息。
墨白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到306室门口。
敲门。
这次门开得很快,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在等他。
“又来了?”还是那个嘶哑的声音,这次墨白看清了,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昨晚还活着,不容易。”
“我想问您点事。”墨白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进来。”
306室的格局和308一模一样,但更乱。床上被子没叠,地上丢着方便面桶和矿泉水瓶,写字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滋滋啦啦地响,却收不到任何台。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床边。
墨白没坐,他站在门口,保持着随时能跑的位置。
中年男人也不在意,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问吧。”
“您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外面什么样。”
“您也是被选中的玩家?”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什么:“玩家?算是吧。但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了。只记得……活着,一天又一天。”
墨白想起镜子走廊里那个“自己”说的话:每次离开,记忆都会重置。
“您出去过吗?通关过吗?”
中年男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出去?你以为这里是监狱?进来还能出去?”
“副本任务不是生存七天就能离开吗?”
“谁告诉你的?”中年男人盯着他,“规则说的?规则还说你的房间是安全区呢——你觉得安全吗?”
墨白沉默了。
中年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那个老头,你看见了吧?没有影子。他在这里比我久。你猜他为什么没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离开这个楼。白天就坐在门口,晚上就回地下室。他从不睡觉,从不吃饭,从不做任何规则之外的事。”中年男人放下窗帘,回头看他,“但你也看见了,他已经不是人了。”
墨白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副本里待久了,会变成别的东西。
“那您为什么还活着?”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卷起左臂的袖子。
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到肘弯。不是刀伤,是……是指甲划过的痕迹。深深的沟壑,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第一天晚上,我没忍住,开门了。”他说,“她进来了。我拼命把她推出去,关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在我胳膊上抓了一把。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没死。”
他放下袖子:“从那以后,她就没再找过我。可能是觉得我已经脏了,不配让她进来。”
墨白盯着那道疤,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规则说,触碰规则就会死。他开门了,触犯了宵禁规则,但他没死——为什么?因为他在三分钟之后开的?因为他说了那句话?还是因为……
“你在想为什么我没死?”中年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别想了。这里的规则不是给你讲逻辑的。有时候你明明遵守了所有规则,还是会死。有时候你犯了错,却活下来了。没有为什么。”
他走近墨白,那股烟味混着某种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知道上一个住308的,是怎么没的?”
“笔记本上写的是第六天晚上——”
“笔记本?”中年男人打断他,“你也找到那个笔记本了?那你应该看见最后一页了。”
墨白点头:“看见了。但只有一半,后面的话没写完。”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让墨白后背发凉:“你以为是你没看见?不,是那一页根本就没写。每次有人住进去,笔记本就会出现,前面的内容都一样,但最后一页永远是空的——等你来填。”
墨白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笔记本是为你准备的。前面那些字,是你自己写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记得,但你来过这里。很多次。”
墨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关着的门。
镜子走廊里那个“自己”的话,和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话,对上了。
他真的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记忆重置,每次从头开始,每次留下那个笔记本,给下一个“自己”看。
那他现在是第几个循环?
他上一次是怎么死的?
“你的脸色很难看。”中年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想起来什么了?”
墨白摇头,用力握住门把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先回去了。”
“等等。”中年男人叫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墨白接住——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很旧,上面刻着模糊的数字:308。
“这是什么?”
“你房间的钥匙。”中年男人说,“门上有挂锁,但你见过钥匙吗?”
墨白愣了一下。他确实没见过钥匙,308的门内外都有挂锁,但从始至终没有钥匙。
“这把钥匙一直在你身上。”中年男人说,“你每次进来,都会把它给我保管。然后每次……你没了之后,它又会回到我手里。”
墨白盯着手里的钥匙,手心渗出冷汗:“我给你的?我不记得。”
“当然不记得。”中年男人重新坐回床上,“但你可以试试用它开门。也许能锁住点什么。”
墨白握着钥匙,心里涌起无数疑问。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会给他全部答案——或者说,没有谁能给他全部答案。这个副本的秘密,只能他自己去挖。
他道了谢,拉开门,回到308。
站在门口,他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门上那把挂锁。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钥匙孔的形状和手里的钥匙对得上。
他犹豫了几秒,把钥匙插进去。
拧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墨白取下挂锁,推开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床,写字台,衣柜,挂钟。窗帘还是他离开时拉开的缝隙状态,阳光从那条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
他走到衣柜前,往里看了一眼——空的。那件红裙还在枕边,没有回去。
墨白把红裙拿起来,布料很旧,但没有任何异味。他翻找口袋——没有。检查领口标签——标签被剪掉了,看不出牌子。最后他在裙摆内侧摸到一块硬的东西。
他翻过来看。
那里缝着一块小布条,上面用褪色的红线绣着几个字:
墨白生日快乐
墨白的手僵住了。
这是他自己的字迹。他认识,那是他从小练出来的字体,工整,带点左倾,福利院院长说那是缺乏安全感的体现。
这条裙子,是他自己绣的。
送给谁?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绣过这条裙子,不记得给谁过生日,不记得任何与此相关的事。
但字迹骗不了人。
“叮——”
【记忆碎片解锁:2/7】
【您想起了部分过去:这条裙子是为某个人准备的生日礼物。但那个人没有收到。】
【那个人是谁?您需要继续寻找。】
墨白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发凉。
他在找人。那个镜子里的“自己”说过。这条裙子,是证据。
他把裙子叠好,放在写字台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那把钥匙和那件裙子,脑子一刻不停地转。
他来这个副本很多次了。每次都活不过七天。每次都会留下笔记本。每次都会把这把钥匙交给306那个男人保管。
那上一次,上上次,他都是怎么死的?
他走到那堵墙边,敲了敲——还是实心的。但笔记本上那些指甲划过的痕迹还在,从床头一直延伸到门边。那些痕迹,是他自己留下的吗?是他在某个循环里,被关在墙里的时候留下的?
墨白看向挂钟。
下午三点十七分。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他还有时间。
他站起身,决定再去探索一下这个小区——白天,楼外,规则没禁止的地方。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它还在写字台上,安安静静地叠着。
墨白推门出去。
他刚下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叔叔。”
清脆的童声。
墨白猛地抬头。
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那个穿白睡衣的小女孩站在那里,光着脚,仰着脸,冲他笑。
“叔叔,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墨白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
小女孩慢慢走下来,每一步都很稳,但她的脚根本没有沾地——她飘着。
“叔叔,妈妈说你认识她。”小女孩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她说你给她送过礼物。”
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礼物。红裙。
“是你妈妈让你来找我的?”
小女孩点头:“妈妈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小女孩走近一步,踮起脚尖,像是在说悄悄话。墨白本能的想退,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小女孩的嘴凑到他耳边,冰凉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她说——你找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认出她?”
墨白愣住。
小女孩退后一步,冲他挥挥手,转身飘上楼,消失在拐角处。
墨白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找了很久的人。
他送了裙子的那个人。
红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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