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天的早晨，小七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还没亮透，那条河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心里数着那些石头。
第一百零八颗。
昨晚睡觉前数的。
今天应该会有新的。
她爬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院子里很静。小焰还趴着，小乖蜷在它旁边，小音把头埋进翅膀里，小雾缩成小小一团落在石碑上。三百多只小动物，挤在一起，呼吸均匀。
小七走到石碑旁边，抬起头。
那条河还在转着。一百零八颗石头，一颗一颗亮亮的。
她开始数。
一，二，三……一直数到一百零八。
没有新的。
小七愣住了。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一百零八。
没有新的。
她揉了揉眼睛，再数。
一百零八。
小七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从那条河出现的第一天起，每天都会有新的石头。有时候一颗，有时候两颗，有时候三四颗。从来没有断过。
今天，是第一颗都没有。
小念从房间里跑出来。
“姐姐，有新的吗？”
小七摇头。
“没有。”
小念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一百零八颗。
和昨晚一样。
“怎么会没有？”小念问。
小七不知道。
她翻开本子，看最后一页的记录。
昨晚数完，一百零八颗。今早数完，还是一百零八颗。
没有新的。
小念拉着她的手。
“姐姐，那些石头……不来了吗？”
小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墨白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那条河。
一百零八颗石头。
没有新的。
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会没有？”
墨白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旧神说过的话——“你记住她们，额度增加。”
如果今天没有新的石头，是不是意味着，今天没有人记住新的事？
可她们每天都在发生新的事。
小焰昨天追着一只小火狐跑，差点撞到树上。
小乖昨天吃了三片菜叶，肚子比平时圆。
小音昨天学会了一首新歌，唱给所有人听。
小雾昨天飘得特别高，差点撞上那条河。
那些事，都没变成石头？
等看着他的眼睛。
“墨白，你去问旧神。”
墨白点头。
他走到后院角落。
旧神还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爷爷。”
旧神没有回头。
“看见了？”
墨白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没有新的石头？”
旧神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满了。”
墨白愣住了。
“满了？”
旧神指着那条河。
“你数数，多少颗？”
墨白抬起头。
一百零八。
旧神说：“一百零八。正好是你当掉自己的次数。”
墨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百零八次当掉自己，换来一百零八颗石头？
“那……以后不会再有了？”
旧神看着他。
“会。但要等。”
“等什么？”
旧神指着墨白的心口。
“等新的记忆。不是她们记住的，是你自己的。”
墨白不明白。
旧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些石头，是她们记住的事。你记住的事，还没有变成石头。”
墨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他记住的事？
他记住的，都是她们。
小七的笑，小念的眼泪，等的等待。
那些，已经变成石头了。
还有什么没变的？
旧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自己想。”
他转身，走回角落，坐下。
墨白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墨白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条河。
一百零八颗石头，一颗一颗亮亮的。
没有新的。
小七坐在他旁边，小念坐在另一边。
等靠在树上，看着他们。
小焰趴着，小乖蹲着，小音唱着，小雾飘着。
三百多只小动物，安安静静的。
小七突然说：
“叔叔，你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叔叔的那天吗？”
墨白想了想。
“记得。在奶茶店门口。”
小七点头。
“那天太阳很好。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小七。”
墨白笑了。
“你那时候怕我。”
小七也笑了。
“怕一点点。”
那颗石头——小七的第一颗——在天上亮了一下。
小念也问：
“叔叔，你记得我第一次抱着小八睡觉的那天吗？”
墨白想了想。
“记得。小八刚来，你怕它冷，抱着它睡了一夜。”
小念点头。
“那天晚上，小八一直在发光。”
那颗石头——小八的那颗——也在天上亮了一下。
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墨白，你记得我第一次从灰雾里走出来那天吗？”
墨白看着她。
“记得。你穿着红裙子，脸色发白。”
等笑了。
“那天你抱住我，说对不起。”
墨白的眼泪流下来。
“等……”
等指着那颗银白色的石头。
“那颗是我的。”
那颗石头在天上亮了一下。
墨白看着那条河。
一百零八颗石头，每一颗都在亮。
每一颗，他都记得。
他记得小七第一次叫他叔叔。
他记得小念第一次抱着小八睡觉。
他记得等第一次从灰雾里走出来。
他记得每一颗石头的故事。
那些故事，是他记住的。
不是她们记住的。
是他。
墨白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无数记忆。
都是她们。
都是他自己。
都是这个家。
他抬起头。
那条河上，多了一颗石头。
很小，很亮，淡金色的。
在最边上。
那是他的。
是他刚才那一刻的记忆。
是他想起自己记住她们的那一刻。
那颗石头，是他自己的。
墨白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
那颗石头飘下来，落在他手心里。
暖的。
和他的心一样暖。
墨白看着它。
“你叫什么？”
那颗石头亮了一下。
墨白想了想。
“叫‘我记得’。”
那颗石头又亮了一下。
墨白把它放回河里。
它飘上去，回到最边上，挨着所有石头。
和它们一起发光。
小七跑过来，站在他身边。
“叔叔，那颗是你的。”
墨白点头。
“嗯。是我的。”
小念也跑过来。
“以后还会有吗？”
墨白看着那条河。
“会。每天都会有。”
小七问：“为什么？”
墨白指着自己的心口。
“因为我记得。”
那天晚上，那条河又满了。
一百零九颗石头。
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颗都是舍不得忘的事。
有她们的，也有他的。
都在发光。
永远。
墨白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条河。
等靠在他肩上。
“墨白。”
墨白低头看她。
“嗯？”
等指着那颗新石头。
“那颗，是你自己的。”
墨白点头。
“是我自己。”
等笑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
墨白看着那条河。
一百零九颗。
明天，会有一百一十颗。
后天，一百一十一颗。
每天都会有新的。
因为他记得。
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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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