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308的。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女孩那句话:你找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认出她?
他认识那个红裙女人。
不是作为玩家认识怪谈生物的那种认识。是真正的、很久以前的、被他遗忘的那种认识。
可是他想不起来。
他用力捶自己的头,像是能把那些丢失的记忆从某个角落捶出来。没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红裙子的背影,在阳光下,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地方,回头冲他笑。
那个笑和镜子里那个“自己”的笑不一样。那是温暖的,真实的,带着光的。
墨白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他甚至不确定那个背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许那只是他在这一个又一个循环里产生的幻觉,是他在绝望中给自己编造的安慰。
“咚咚。”
敲门声。
墨白抬头,看向那扇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挂钟指向下午六点三十七分。宵禁还没开始,但这个副本的时间已经乱了。
“咚咚。”
又是两下,不急不缓。
墨白站起来,凑近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306那个中年男人。
他打开门。
中年男人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他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两个玻璃杯。
“请你喝酒。”他说。
墨白侧身让他进来。
中年男人在写字台边坐下,拧开酒瓶,倒了两杯。酒液是无色透明的,但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淡红色光晕。
“这酒能喝吗?”墨白问。
“能。”中年男人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至少比这里的水干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你不知道是什么。”
墨白犹豫了一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烧起一团火。是真正的白酒,不是幻觉。
中年男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没急着喝,而是端着杯子盯着墨白看。
“你今天遇见那个小女孩了?”
墨白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墨白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她说我找的人,是那个红裙女人。”
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墨白盯着他,“你之前说我把钥匙交给你保管,每次循环都交。那你也一定知道我在找谁。”
中年男人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他说,“但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规则。”中年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嘴,“有些事,说出来就会死。不是我被抹杀,是你。一旦你从别人嘴里听见某些真相,这个循环就会提前终结。”
墨白的心一沉:“那我怎么才能知道?”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墨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黑了。”他说。
墨白看向窗外——确实,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血月已经升起来了,把整个小区染成暗红色。空地上没有人,那个老头不见了,只有几辆锈蚀的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原处。
“今晚是第几夜?”中年男人问。
“第二夜。”墨白说。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
“你确定?”
墨白愣住了。他看向墙上的挂钟,日期显示是第二天没错。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怎么知道这是第二天?他醒来就在308,看见了规则,经历了第一夜,然后白天,然后现在……但谁告诉他这是第二夜?
规则面板说的。规则面板说生存进度1/7。
可规则面板就一定可信吗?
“你每次循环,都会以为自己是从第一天开始的。”中年男人慢慢说,“但你不是。这一次,已经是第七次了。”
墨白的脑子嗡地一声。
“前六次,你分别活到了第一夜、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和第六夜。”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每一次,你都会在最后一天晚上死去。每一次,你都会重置到第一天,失去所有记忆。但你的诡币不会重置——它累积成了无限。你的记忆也不会完全消失——它们被锁在某个地方,等你来取。”
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活过六次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副本里,一次又一次,被那个女人杀死。然后忘记一切,从头再来。
“那我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按照规律,你这一次应该活到第七夜。”中年男人说,“如果你真的活过去了,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你是第一个走到第七次的人。”
墨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条红裙子,看着裙摆内侧那行字:墨白生日快乐。
这是他亲手绣的。给那个他找了六次都没找到的人。
“她是谁?”他问,不知道是在问中年男人,还是在问自己。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踏出去之前回过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每次死之前,都会说同样的一句话。你要不要听听?”
墨白抬起头。
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像是不属于他自己:
“你说——小暖,我来找你了。”
门关上了。
墨白愣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小暖。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脑海深处某个锁孔里。锁没开,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想要冲出来。
“叮——”
【记忆碎片解锁:3/7】
【您想起了一个名字:苏暖。】
【她是您大学时的女朋友。三年前,她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点——幸福小区308室。】
墨白的手开始发抖。
三年前。苏暖。308室。
所以她是那个红裙女人?
不对。不对。红裙女人在这里,在墙里,在镜子里,在每个循环的夜里敲门。如果她是苏暖,她为什么不认他?为什么要杀他?
除非——
除非她已经不记得他了。就像他不记得她一样。
墨白猛地站起来,冲到那堵墙边,用力拍打墙壁。
“小暖!”他喊,“小暖,你在不在里面?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
墙壁安静得像一块墓碑。
“我是墨白!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说毕业就结婚!你说想去海边拍婚纱照!你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些碎片正在一片片拼起来。图书馆里第一次见面,她穿红裙子。食堂里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冬天她把手塞进他口袋里取暖。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最后一次见面,她说要去一个老小区做家访,她是社会学系的,在做一个课题——
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墨白在派出所坐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只有一句话: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
他辞了实习,退了房子,把所有钱都花在找她上。他跑遍全城所有的老小区,拿着她的照片问每一个人。他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片,被房东赶出来,睡过桥洞,吃过剩饭。
然后呢?
然后他出现在这里。
不是被随机选中的。是他自己找来的。
墨白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暖……”他喃喃,“你在里面吗?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墙壁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墨白?”
墨白的呼吸停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电话里,在枕边,在每一个他以为再也听不到的梦里。
“小暖!”
“墨白……真的是你……”墙壁里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你快走……快走……”
“我不走!”墨白站起来,拼命拍打墙壁,“我找了三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怎么可能走!”
“你不懂……”那个声音哭起来,“我已经不是我了……我出不去……我会伤害你的……”
墨白想起前六次循环。每一次,他都被红裙女人杀死。每一次,杀死他的都是苏暖。
但那不是她愿意的。
“我不怕。”他说,“你伤害我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墙壁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墙壁开始龟裂。
和上一次不同,这次裂缝不是从墙中央开始的,而是从墙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墙皮成片成片地脱落,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墨白没有退。
他站在那堵墙前,看着它慢慢坍塌,看着黑暗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清晰。
红色的裙子。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
和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但那是苏暖。他认得出那双眼睛,即使它们已经变成了两个黑洞,他也能认出那是她的眼睛。
“小暖。”他轻声说。
她站在墙的缺口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惨白,冰凉,指尖带着血红色的指甲。她把手伸向他,像三年前每一次撒娇时那样,等他来握住。
墨白抬起手,向前走了一步。
“叮——”
【警告:您正在试图接触副本核心实体。】
【检测到异常行为。】
【规则修正中……】
【修正完成。】
【新增规则第七条:禁止与红裙女人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违反者,诡币余额立即归零。】
墨白愣住了。
归零。
无限诡币,归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距离苏暖的手指只差几厘米的手。如果他现在握上去,会发生什么?他真的会被抹杀吗?如果他死了,这个循环结束,他还能重置吗?还是说——第七次就是最后一次?
“墨白。”苏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退后。”
他抬头看她。
“你走吧。”她说,声音很平静,不像刚才在哭的那个人,“你能找到这里,我已经很开心了。但你不能碰我。碰了,你就没了。”
“那你呢?”
“我?”她笑了,那个笑容让墨白心碎,“我就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我陪你。”
“你陪不了我。”她说,“你是活人,我是规则的一部分。你碰我,规则会抹杀你。你不碰我,规则也会在第七夜抹杀你。这个副本,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墨白盯着她,眼眶发红:“那我前六次是怎么死的?”
苏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每一次,都试图碰我。”
墨白愣住了。
“第一次,你刚开门,就冲过来抱我。规则抹杀了你。”她的声音在发抖,“第二次,你学乖了,先问我怎么回事。但最后你还是伸手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一样。你说你不怕死,你说你只想带我走。但墨白,你带不走我的。我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了。墙塌了,我会在另一个墙里。门开了,我会在另一个门后。你杀不死我,也带不走我。”
墨白听着,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他明白了。每一次循环,他都会找到她。每一次,他都会试图碰她。每一次,他都会死。然后重置,忘记一切,从头开始。
但他还是会来找她。
因为那是苏暖。他找了三年的苏暖。
“这一次不一样。”他说,“这一次我知道了一切。我知道循环,我知道规则,我知道前六次发生了什么。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墨白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诡币。
他是无限诡币。规则说“归零”才会抹杀。但他是无限,理论上永远扣不完。那条新增规则,也许不是绝路,而是提示——用诡币买路。
他打开规则面板,盯着那条【诡币余额:∞】,脑子里飞快地转。
“小暖。”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到写字台边,拿起那条红裙子。那是他三年前买的,亲手绣的字,本来想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但她失踪了,裙子一直留在他身边。
他拿着裙子走回墙边,递给她。
“这个,是你没收到的生日礼物。”
苏暖低头看着那条裙子,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布料的瞬间,那件裙子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
“叮——”
【检测到道具:未送达的生日礼物。】
【道具属性:承载着玩家与副本核心实体之间的情感联结。使用后可将核心实体暂时转化为“可接触状态”,持续30秒。消耗诡币:1亿。】
【当前诡币余额:∞】
【是否使用?】
墨白毫不犹豫点了“是”。
【扣除诡币:100,000,000】
【当前诡币余额:∞】
苏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那层惨白的皮肤渐渐有了血色,黑洞一样的眼睛慢慢出现瞳孔,嘴唇从鲜红变回正常的粉色。她站在那里,穿着那条红裙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墨白。”她轻声叫他。
墨白走上前,这一次没有任何阻拦。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有心跳,有呼吸,有熟悉的气息。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该来这个小区做调查……我不该一个人晚上出门……我不该……”
“嘘。”墨白抱紧她,“没事了。”
“只有30秒。”她说,“30秒后,我又会变回去。”
“我知道。”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你会一直死在这里。”
“我不在乎。”
苏暖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笑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傻子。”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短,只有几秒钟。但当她的唇离开时,墨白感觉有什么东西涌进了脑海——无数记忆,无数画面,无数他曾经历过的循环。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走进308,看见自己第一次被抹杀,看见自己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找到她,每一次,他都试图带她走,每一次,他都死在她面前。
他看见她每一次都哭。在墙里,在镜子里,在门后,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他看见她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规则的一部分。
但他也看见她每一次都等他。等他再来,等他再试,等他再死一次。
30秒到了。
苏暖的身体开始变淡,那层血色退去,瞳孔消失,皮肤重新变得惨白。她站在那里,又变回了红裙女人。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墨白。”她说,“我等你。”
墙壁开始愈合。裂缝一点一点收拢,墙皮一片一片长回去。墨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慢慢消失在墙后。
最后一刻,她说了一句话:
“第七夜,别开门。”
墙合上了。
墨白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手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两个字:
等我
墨白握紧拳头,抬头看向挂钟。
凌晨四点五十九分。
天快亮了。
第二夜,结束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第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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