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出308，敲响每一扇门。
301，没人应。302，门缝里透出一股腐臭味，他屏住呼吸离开。303，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笔迹是他自己的。304，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直到他退后。
305，门开了。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里有瞳孔——这是墨白在这个小区见过的第一个有瞳孔的人。
“你是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墨白点头：“我想问点事。”
女人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305室的格局和其他房间一样，但墙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全是同一个男人——年轻时的男人，笑着，走着，有时在吃饭，有时在睡觉，有时只是站在窗边发呆。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墨白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这是……”
“你。”女人走到墙边，伸手抚摸其中一张照片，“第一次循环的你，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我都拍下来了。”
墨白看着满墙的自己，后背发凉：“你是谁？”
女人回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熟悉——和镜子里那个“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是第四次循环的你。”她说。
墨白退后一步，撞上身后的门。
“不可能。你是女的。”
“在这个副本里，性别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执念。你每一次进来，执念都会留下一点。第一次，你留下的是恐惧，变成了楼下那个老头。第二次，你留下的是求生欲，变成了306那个男人。第三次，你留下的是愤怒，变成了303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后面的东西。而我——”她指了指自己，“是你第四次循环留下的好奇心。”
墨白的脑子一片混乱。
“你是说……这栋楼里住着的，都是我？”
“大部分是。”女人说，“有些是其他玩家，但他们都死了。活到现在的，都是你。”
墨白想起306那个男人，想起他说的“我把钥匙交给你保管”，想起他胳膊上那道疤——那是他开门时被红裙女人抓的。如果他是墨白的残影，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苏暖呢？”他问，“她知道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怜悯、羡慕、悲伤混在一起。
“她知道。”女人说，“她看着你一次次进来，一次次死，一次次重置。每一次你都忘了她，每一次你都重新找到她，每一次你都试图碰她，每一次你都死在她面前。她什么都记得。”
墨白的心像被人攥紧了。
“她一直在等我？”
“一直在等。”女人说，“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变成红裙女人？是因为她拒绝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她本来可以像其他怪谈生物一样，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按规则行事。但她不愿意忘记你。所以她被卡在中间——既是规则，又是自己。她保留着对你的记忆，但也必须遵守规则杀人。”
墨白想起昨夜那30秒。苏暖在他怀里，温热，真实。然后她变回去，墙合上，一切恢复原样。
“那我前六次……都活到了第几天？”
女人走到墙边，指着最下面一排照片：“第一次循环，你第一夜就开了门，被她杀了。第二次循环，你活到第二夜，半夜去敲306的门，被里面的东西杀了——那时候306还没住人，里面是别的。第三次循环，你活到第三夜，试图从窗户逃出去，摔死了。第四次——也就是我——活到第四夜，发现了墙的秘密，试图挖开墙进去，被规则抹杀。”
她指着上面几排照片：“第五次，活到第五夜，死在走廊里。第六次，活到第六夜，死在镜子走廊。”
墨白盯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次循环的他，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平静。最后一次——第六次——那张照片上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他……”墨白指着那张照片，“他为什么笑？”
女人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他知道下一次会成功。”
“怎么知道？”
“你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多活一天。每一次都会发现多一点真相。第六次的时候，他已经猜到了第七次的结局。”女人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一次，活到了第七夜。”
墨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女人走近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冰凉，没有温度。
“你知道吗，我看着你一次次进来，一次次忘记我，一次次重新开始，是什么感觉？”
墨白愣住。
“我虽然是你的残影，但我也有自己的意识。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永远在重复错误的陌生人。”她的眼眶泛红，“有时候我希望你别再来了。有时候我又盼着你来。因为只有你来了，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墨白握住她的手：“那你跟我一起走。”
“走不了。”她抽回手，“我是残影，只能在这个小区里存在。你通关了，我会消失。你死了，我会等到下一个你。”
墨白沉默。
“不过没关系。”女人笑了笑，那个笑容和镜子里的他一模一样，“我等了很久，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现在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她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墨白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没有名字。但你可以叫我——墨四。第四次循环的你。”
墨白点点头，走进走廊。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301到308一扇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他。恐惧的他，求生的他，愤怒的他，好奇的他，还有第五次、第六次的他。
他们都在等。
等他通关，或者等他死去。
墨白回到308，关上门，坐在床边。
墙上那些指甲划过的痕迹还在。但这一次，他看着那些痕迹，不再觉得恐怖——那是他在一次次循环里留下的。是他在墙里挣扎时留下的。是他想见苏暖时留下的。
他伸手抚摸那些痕迹，指尖沿着沟壑慢慢移动。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床头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痕迹，和其他那些不一样。它不是指甲划的，更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墨白凑近看，发现那是一行字，很小，被其他痕迹覆盖着，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那行字写着：
第七夜，开门。
墨白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苏暖说别开门。这行字说开门。
谁是对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敲了敲。
“小暖。”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
墙壁里传来一个声音，但不是苏暖的，而是他自己的——一个沙哑的、疲惫的声音：
“别敲了。她听不见。”
墨白愣住：“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第六次循环的你。我就在你旁边。”
墨白猛地转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
“别找了，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那个声音说，“我们不在同一个时间。但墙可以传递声音——这是我在第六夜发现的。”
墨白慢慢坐回床边，对着墙壁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七次？”
“因为你问的是她。”那个声音说，“我第六夜的时候也问过。那时候她已经不回答我了。”
墨白沉默了几秒，问：“你是怎么死的？”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开了门。”
墨白的心一沉。
“苏暖说别开门，墙上写着开门。我选了听墙上的。结果开门之后，我看见的不是她，是所有循环的我。他们围着我，把我拉进了墙里。”
“那苏暖呢？”
“她在墙的最深处。但我没走到那里就被规则抹杀了。”那个声音顿了顿，“你比我多知道一些东西，也许你能走到她面前。”
墨白想起那个女人——墨四——说的话：第六次的他，脸上是一种奇怪的释然。因为他知道下一次会成功。
“我该怎么走？”
“第七夜，开门之后，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穿过所有循环的你。他们不会伤害你，只会看着你。但你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一旦停下，你就会像我一样。”
墨白把这句记在心里。
“还有，”那个声音说，“把钥匙带上。那把钥匙能开最后一扇门。”
“什么门？”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
墨白等了很久，墙壁里只剩下寂静。
他低头看手里的钥匙，那把黄铜色的、刻着308的钥匙。它能开的，不只是308的门。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三夜，红裙女人又来了。墨白没有开门，也没有靠近墙。他坐在床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
第四夜，敲门声变了。不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像是有无数人在门外走来走去，低声交谈。墨白凑近猫眼看了一眼——走廊里站满了人，都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都背对着门。他数不清有多少个。
第五夜，整个房间都在震动。墙壁龟裂，地板起伏，天花板往下掉灰。墨白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裂缝一次次裂开又一次次愈合。每一次裂缝张开的瞬间，他都能看见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红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第六夜，安静得可怕。
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没有震动。墨白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从凌晨等到天亮。什么都没发生。
但天亮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
“明天见。”
墨白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等着天黑。
最后一夜。
第七夜。
挂钟指向下午六点整，天色瞬间暗下来。血月升起，红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暗红色。
墨白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握着手里的钥匙，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外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墨白没有凑近猫眼看。他知道门外站着什么——所有循环的他。恐惧的他，求生的他，愤怒的他，好奇的他，还有第五次、第六次的他。
他们来等他了。
墨白拧动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站在走廊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向楼梯口。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墨白踏出门，向前走。
他没有回头。
走过第一个，那张脸是恐惧的，眼眶深陷，嘴唇发抖。走过第二个，那张脸是麻木的，眼神空洞，像楼下那个老头。走过第三个，那张脸是愤怒的，牙关紧咬，拳头攥紧。走过第四个，那张脸是好奇的——墨四，她冲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墨白读出了那三个字：
“往前走。”
他继续走。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每一张脸都是他自己，每一次循环都留下一个残影。他们站在走廊两侧，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完成他们未竟之事的陌生人。
楼梯口到了。
墨白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满了人，一直延伸到308门口。他们都在看他，但没有一个人跟上来。
他转身，下楼。
一楼，二楼，三楼——他已经在三楼了，为什么还要下楼？
墨白愣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三楼下面不是二楼，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空间。灰蒙蒙的，看不见墙壁和地板，只有一条窄窄的楼梯，螺旋向下，通向深处。
他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
不是308那种绿漆防盗门，而是一扇木门，白色的，很旧，门把手是铜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308
墨白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钥匙。和门上这两个字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把钥匙插进去。
拧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是308，是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黄色的，不刺眼。窗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裙子，背对着他。
墨白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回过头。
是苏暖。
不是红裙女人，是真正的苏暖。有血色的脸颊，有光的眼睛，有笑容。
“墨白。”她说，“你来了。”
墨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等你很久了。”她向他伸出手，“带我走吧。”
墨白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温热的。
“叮——”
【恭喜玩家通关第七夜。】
【副本：幸福小区308室已完成。】
【生存进度：7/7。】
【诡币余额：∞。】
【检测到玩家携带副本核心实体。正在处理……】
【处理完成。核心实体已转化为可携带状态。】
【您获得：苏暖（灵魂契约）】
【您获得：通往下一个副本的钥匙。】
【温馨提示：您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欢迎来到真正的怪谈世界。】
墨白和苏暖站在那个洒满阳光的房间里，手握着手。
窗外，不再是血月笼罩的老旧小区，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
灰雾散去。
新的规则，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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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午夜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