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后,凌舒晨吃完饭没有立刻休息。
他处理完剩下的学校事务,准备离校去寻找张可。
当他离校时已是夜里九点半,校门口的路灯亮得不均匀,光影在地面上断断续续。
桃苑小区就在学校旁边。
桃苑二栋,是张可现在住的地方,但他后面又询问了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只知道她住二栋但不知道具体门牌号是多少,所以凌舒晨得自己去小区询问了。
小区入口的保安亭亮着灯,却没有人。栏杆半开着,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凌舒晨从旁边的小门进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楚。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不该太安静。晚自习结束不久,附近的居民、学生、夜归的上班族,都会从这条路经过。但凌舒晨站在小区门口时,却发现这里的“人气”像是被削弱了一层。
有人在走。
却没有人停留。
一名中年男人从他身边经过,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路灯照到他脸上的时候,那人明显皱了下眉,目光在桃苑内部扫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离开,连手机都没敢再看。
不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小区门口,脚步顿住。孩子指着里面说了句什么,女人脸色一变,立刻把孩子往怀里一按,转身离开,连头都没回。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选择避开。
保安亭的灯亮着,却空无一人。值班登记簿摊开在桌上,页面被风翻到中间,笔却整齐地放在原位,应该是保安有事刚离开,却忘了回来。
栏杆半开着。
凌舒晨刷卡进入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准备进小区,却在看到凌舒晨那一刻,动作僵了一下。
那人迟疑了两秒,最终退了出去。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该来的理由。
小区内部的路灯亮得不均匀,光线在地面上断成一截一截。远处有人影晃动,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靠近二栋,也不真正离开。
桃苑二栋在小区靠里面的位置。
越靠近,周围越安静。绿化带修剪得过分整齐,低矮的灌木像是被反复修剪过头,叶子密得没有缝隙,风吹进去,却没有任何沙沙声。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背对着门,像是在等人。凌舒晨走近时,那老人却忽然转身,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慢吞吞地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下。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感应灯亮起的瞬间,闪了一下。
不止一次。
像是确认来者是否被允许进入。
楼道里空无一人,却残留着脚步声消失后的回响。墙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底层,公告栏里贴着过期的通知,却被刻意保留下来,没有撕掉。
凌舒晨站在楼梯口,抬头望去。
楼道深处漆黑一片,却并非完全没有光——每一层的灯都像是被“提前打开”,在他视线触及的瞬间,依次亮起。
不是随机的。
是有顺序的。
从上往下。
一层,一层,亮到他脚下。
仿佛有人站在高处,正在确认他的位置。
凌舒晨迈步,走进了桃苑二栋。
凌舒晨推开单元门,门轴发出一声迟缓的呻吟,像是被长期忽视的关节。
楼道里比外面更冷。
空气并不潮湿,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凝滞感,仿佛这里的空气从未被真正流动过。墙上的楼层指示牌字体模糊,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又刻意保留了旧痕。
他不知道张可住在哪一户。
电话打不通,信息也只停留在“未读”的状态。
直接挨个敲门询问显然不现实。
他正准备上楼,视线却被一楼拐角的一点光吸引。
那里开着一家便利店。
在这种偏僻、住户稀少的小区里,便利店像是一个不合逻辑的存在。灯光明亮、货架齐全,门口还贴着“24小时营业”的标签。
像是专门为这栋楼准备的。
凌舒晨停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知道,在很多地方,便利店老板、保安、清洁工,往往是最关键的信息枢纽就像古代的客栈一样 。
推门时,门铃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
大约四十多岁,身形微胖,肩膀略微塌陷,像是长期伏在柜台后导致的习惯性弯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毛衣,领口松垮,露出一点发黄的内衬。
头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但有几缕总是垂下来,贴在脸侧。她的脸很圆,五官算不上难看,却给人一种“过度柔软”的错觉。
那种柔软,不像是亲切。
更像是被时间反复揉捏后失去棱角的蜡。
她的眼睛不大,却很亮。灯光下,瞳孔反射出一点湿润的光泽,像是长时间不眨眼造成的生理反光。
她正在数零钱。
动作很慢,每一枚硬币都被她用指腹摩挲一下,才放进抽屉。
“买什么?”
她没有抬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感,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出来。
“我找人。”凌舒晨说。
她这才抬头看他。
目光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属于这栋楼。
“找谁?”
“张可。”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似乎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女人手里的硬币掉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的手停在半空,维持着放币的姿势,却没有继续动作。
几秒后,她慢慢把手收回来,眼睛盯着柜台的那枚硬币,像是它突然变得不该存在。
“……你找她干什么?”
她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却多了一点谨慎。
“我是她的同事,发现她好几天没去学校了所以来看看。”
凌舒晨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全。
女人的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
这一次,她看得很久。
“原来是老师啊,她住402,你可以去那里找她。”
她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存在的事实,而不是在回答问题。
凌舒晨点头:“谢谢。”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已经碰到门把手。
“等等。”
女人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避开什么。
凌舒晨回头。
她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靠近,又不愿真正走出来。灯光下,她脸上的细纹清晰可见,嘴角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笑。
“你是她同事,对吧?”
“是。”
“那我应该提醒你小心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提醒什么?”
女人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她有个未婚夫。”
凌舒晨眉头微微一动。
“听说前阵子刚来找她。”
“说是从外地过来,想提前住在这边,准备婚事。”
女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
“一周前,他来找过一次张可。”
“我们都看见他进入了桃苑二栋。”
“但是……没人见他出来。”
她的目光掠过便利店门口看向小区门口处,像是那个人仍然站在楼道里。
“报警了吗?”
女人摇头。
“没有人报警。”
“连她自己都没提起过。”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太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长期共处后形成的默认。
“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
“这个女人……在这栋楼里,算是个不太普通的人。”
门铃再次响起。
凌舒晨推门走出便利店,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灯光隔绝在玻璃门后,女人的身影被反射成一层模糊的影子,像是贴在夜色里的另一个人。
楼道依旧安静。
四楼,402。
凌舒晨抬头,看向黑洞洞的楼梯间,仿佛能看到那扇门在等待什么人再次敲响。
而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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