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苑二栋没有电梯。
这件事在进门之前,凌舒晨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那种老式居民楼特有的布局——狭窄的门厅、贴在墙上的老旧线路管、还有楼道里那股混合着灰尘与陈年潮气的味道,都在暗示这一点。
楼梯口就在一楼最里面。
铁质扶手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表面却冰冷异常。台阶不算陡,但每一级都显得略高,像是刻意拉长了上楼的时间。
凌舒晨踏上第一阶的时候,身后的单元门轻轻合上。
“咔哒。”
锁舌归位的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
一楼的灯光很亮,却是那种老式白炽灯的亮,光线发虚,照不远。阴影在墙角堆积,像是积了很久,没有人打扫。
二楼的灯亮得慢了一拍。
不是坏掉的那种闪烁,而是延迟——仿佛有人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按下了开关,却迟疑了一下。
凌舒晨脚步微顿。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才在便利店时,那个女人报出“402”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在回忆。
更像是早就被反复询问过。
二楼拐角处,传来拖拽声。
很轻,却持续不断。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拖着,在地面上慢慢移动。
凌舒晨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站在楼梯中段,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二楼走廊深处。
伴随着拖拽声的,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是急促,而是刻意压低的那种,仿佛发出声音的人,正在努力不被发现。
他缓缓踏上二楼。
走廊比一楼更窄,墙面贴着已经卷边的瓷砖,缝隙里发黑。灯罩里积了厚厚一层飞虫尸体,光线被折射得斑驳不均。
拖拽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开门声。
“吱——”
一扇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个男人。
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背心和拖鞋,身体干瘦,脊背微驼。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继续开门的意思。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凌舒晨。
没有询问。
没有惊讶。
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凌舒晨礼貌地点了点头。
男人却没有回应。
他盯着凌舒晨看了几秒,忽然慢慢把门关上。
动作很轻。
“咔。”
锁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凌舒晨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继续往上走。
三楼比二楼更暗。
灯坏了。
不是完全熄灭,而是亮着一半。楼道中段明亮,尽头却完全陷入黑暗,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样。
这里的空气明显更冷。
凌舒晨的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他下意识放轻脚步,却发现一个问题——
无论他走得多轻,楼道里总会多出一层脚步声。
不完全重合。
像是慢了半拍。
他停下。
脚步声也停下。
他再走。
那声音再次响起。
却并非来自身后。
而是从楼上。
三楼半的位置。
凌舒晨抬头,看向黑暗中的楼梯转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没有多做停留,迅速上到四楼。
四楼的灯是亮的。
亮得有些刺眼。
整层走廊只有一盏灯,却被换成了瓦数偏高的白炽灯,照得墙面惨白,毫无阴影,反而让人无处可躲。
402在走廊中段。
门是铁制防盗门。
深灰色,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和撞击留下的凹陷,像是曾被反复敲打过。门板比普通防盗门要厚,边缘的金属包边略微外翻,给人一种“过度防护”的感觉。
不像是为了防贼。
更像是为了关住什么。
门把手是老式的横拉款,金属已经失去光泽,呈现出一种被无数次触碰后的暗哑色。
凌舒晨站在门前,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扇门并不是贴在墙上的。
而是嵌在墙里。
像一个封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声音沉闷,被厚重的门板吞掉了大半。
没有回应。
他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甚至连电器运转的低鸣都没有。
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
窗户正对着402的阳台。
凌舒晨站在窗前,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往回看。
402的阳台一片漆黑。
窗帘没有拉开,室内没有任何光源,像是一个完全空置的房间。
不像是有人在休息。
更像是——
没人住。
他回到门前,停住脚步。
脑海中迅速整理着现在的信息。
睡着了?
不太可能,电话打了不止一次。
外出?
可门锁紧闭,灯全灭。
失联?
便利店女人的话在脑中一闪而过。
“刚来找她的未婚夫……后来就没人见过了。”
凌舒晨伸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触感冰凉。
他轻轻一拧。
门把手纹丝不动。
锁着。
这个结果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
至少,逻辑是完整的,她或许就是出远门了。
他松开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再一次进入楼梯口黑色深渊的瞬间——
“吱嘎。”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楼梯。
不是风。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凌舒晨猛地停住,肩背绷紧,缓缓转身。
声音来自402。
准确地说,是门把手。
那只横拉的金属把手,正在极其缓慢地——
下压。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门内握住了它。
凌舒晨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盯着那只门把,看着它一点一点回到原位。
“咔。”
一声极轻的解锁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理智在疯狂提醒他——离开,现在。
可另一种念头却压了上来。
如果现在走了。
那这扇门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再也不会有答案。
他重新走到门前。
这一次,他伸手,再次拧动门把。
很轻松。
门应声而开。
像是刚才的锁,从未存在过。
门内,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没有窗外透进来的光。
像是有人把夜色本身,塞进了这间屋子。
凌舒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口袋里的小匕首。
这是他当初从谭明身上获得的,刀刃不长,却足够锋利。
不知过了多久。
他迈步。
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屋内的景象显露出来。
一室一厅,一卫一厨。
布局正常,却过于整洁。
地面干净得不像有人居住,家具摆放规整,沙发上没有褶皱,餐桌上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厨房里没有油烟。
卫生间里洗漱用品齐全,却整齐得像是展示品。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像是刚被人彻底打扫过。
却没有留下“人”的痕迹。
凌舒晨一步步查看。
客厅。
厨房。
卫生间。
最后,停在卧室门前。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
卧室里灯光昏黄。
床铺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本子。
旁边,是一部安卓手机。
屏幕朝下。
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的。
凌舒晨的目光被牢牢吸引。
他迈步。
一只脚,踏入卧室。
就在这一瞬间——
灯光骤暗。
不是熄灭。
而是像被什么遮住了一样。
一道冰冷的气流从他身侧掠过。
快得无法捕捉。
一道黑影,从他身边穿行而过,凌舒晨来不及看清,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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