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舒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刚破晓的灰白，而是清晨真正到来的光。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阳光从缝隙中倾斜而下，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笔直的亮痕。
他躺在床上。
不是医院的病床，也不是昨晚客厅的沙发，而是一张很熟悉，却又说不出熟悉理由的床。
床垫柔软，枕头的高度正好贴合他的颈椎，像是他已经在这里睡过无数次。
可他的胸口，却空得厉害。
不是疼。
也不是闷。
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缺失感”，仿佛原本填满这里的某样东西，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了，留下一个轮廓清晰的空洞。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
心脏仍在跳动。
节奏平稳，没有异常。
可那种空洞感却真实存在，甚至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扩大。
凌舒晨闭上眼，试图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便利店。
楼梯。
402。
黑暗。
记忆像是被人粗暴地剪断了，停留在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之后，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
他试着强迫自己回想。
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是钝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动、碰撞，试图挤进不属于它的位置。
凌舒晨闷哼了一声，额角很快沁出冷汗。
他放弃了。
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现在不该被想起。
他睁开眼，视线缓慢地适应着光线，随后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本本子。
封皮很普通，深色，没有任何装饰，边角被翻得有些旧。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等他醒来。
凌舒晨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他胸口那种空洞感，忽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微微发黄，上面用工整却略显柔软的字迹写着三个字——
张可记
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本日记。
窗外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卧室的门敞开着，客厅的光透进来，没有任何遮挡。整个房间在白天显得过于正常，昨晚那种压迫感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二页，是正文。
日期写在最上方。
3月12日
凌舒晨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两个月前。
他继续往下看。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可醒来之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很多过去的事情都记不清，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凌舒晨的指尖微微收紧。
学校说是因为监考制度改革，临时特招了一批老师，我就是其中之一。
和我一起招进来的，还有一位姓凌的男老师。
看到这里，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他人很好，很随和。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
凌舒晨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但我想不起来。
或许，是在梦里吧。
今天和他一起入职，就当作第一次见他。
他翻页的动作变得缓慢。
接下来的几页，字迹开始变得轻快。
张可记录了他们第一次打招呼，第一次并肩坐在办公室里批改试卷，第一次因为监考流程不熟悉而犯错。
今天我监考的时候违规了。
是很低级的错误。
如果被抓到，后果会很严重。
是凌老师帮我圆过去的。
他安慰我，说第一次监考都会紧张，让我别放在心上。
再往后，是一些更私人的片段。
第一次一起吃饭。
第一次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
第一次约会。
文字开始变得犹豫，却藏不住喜悦。
我们在一起了。
很自然，好像这件事本就该发生。
凌舒晨的喉咙发紧。
他继续翻动。
日记的内容逐渐变得沉重。
学校出事了。
有学生公开反对学校的规则。
他带着几个成绩最好的学生，试图和学校高层谈判。
最后一天，他站在教学楼顶。
为了不让其他学生受到牵连，他跳了下去。
凌舒晨的手微微一抖。
他是高三年级第一。
也是学生会曾经最优秀的成员。
学校很不满意。
从那天起，监考制度被彻底收紧。
学生会开始全面协助监考。
规则变多了。
复杂得不像是为了考试。
她的字迹在这里明显加重。
英语监考的规则，最难。
已经有好几位老师因为违规被辞退。
我被分配去监考英语。
凌老师和我调换了。
凌舒晨闭了一下眼。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违规了。
再有一次，他就会被辞退。
他对我说没事。
可我不想再让他冒险了。
下一次，我会自己去。
日记的最后几页，纸张明显更新，像是最近才写下的。
有人来找我了。
穿着很奇怪。
像是古代的服饰，一开始我还以为是cos。
可他说的话，我听得懂。
他知道我是谁。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做了很长的梦。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也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和凌老师，很早之前就认识。
我们本来就是一对。
我该离开这里了。
可他还不能。
这里太危险了。
以前，都是他在帮我。
这一次，该我帮他了。
凌舒晨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用力地，将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张发出清晰的声响。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字迹，却不再是张可的。
而是他自己的。
凌舒晨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从头部。
而是从意识深处。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陌生而熟悉的天地。
古老的城池。
风声猎猎的高台。
还有一个人。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人牵着张可的手，从相识、相知，到私定终身。
他们笑过，争执过，也在漫长的时间里并肩而行。
画面被撕裂、重叠、碾碎。
情绪却毫无保留地灌了进来。
疼。
不是身体的疼。
是那种迟到了很久、终于想起来的疼。
凌舒晨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日记本上。
一滴。
又一滴。
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抬手去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胸口起伏，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头痛慢慢退去，那些记忆重新沉入意识深处，只留下无法忽视的余温。
凌舒晨抬起头。
眼眶发红，视线却逐渐清晰。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可……”
停顿了一下。
“原来，我看见刘宁和那个小姑娘时，隐隐想到的人，是你。”
阳光落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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