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舒晨的手还停在日记最后一页上。
那一页的纸张比前面的略厚，像是被人刻意换过。纸面平整，没有任何褶皱，却隐约残留着一种被反复摩挲后的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继续往下。
那一页，并没有日期。
像是被刻意从时间里摘除。
如果你能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走了。
字迹很稳，却比前面的任何一页都要轻。
我回到了我们最初相见的地方。
凌舒晨的指尖微微收紧。
最初相见的地方。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却插不进任何一扇他记得的门。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有画面，没有坐标，甚至没有模糊的感觉。那段“最初”的记忆，仿佛被人完整地取走，只留下一个被封死的轮廓。
我没有写清楚是哪里。
因为现在的你，想不起来。
看到这里，他胸口那种空洞感又一次浮现。
不用强迫自己去想。
那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好好监考。
这句话写得很重。
仿佛不是提醒，而是命令。
关于我的事情，不用担心。
我会在最初的地方等你。
如果你想知道，应该怎么来找我。
我留下的东西，会给你答案。
凌舒晨的目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上的那部手机。
可日记里的字，却不是“手机”。
那不是手机。
是“楔”。
这个字被单独圈了出来。
笔画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等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你会明白。
在那之前。
好好活着。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没有告别。
没有承诺。
像是一封写给“还活着的人”的说明书。
凌舒晨合上日记，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考场里的画面。
张可抱着两沓试卷，站在走廊里，神情平静。
她把数学试卷递给他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随意的分配。
那是一种交换。
用她即将离开的结局，换他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资格。
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
凌舒晨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
声音低得几乎只存在于空气里。
“张可。”
停顿了一下。
“等我。”
他说完这句话，心口那种空洞感，终于不再扩大。
他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部手机。
手机很旧。
不是现在流行的全面屏，而是早几年常见的款式。屏幕上下有明显的边框，下方正中，是一枚实体按键。
外壳是深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却没有任何裂痕。
它的重量出奇地合手。
不像是电子产品，更像是一件被长期使用、被身体记住了重量的工具。
凌舒晨试着按下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下。
随即跳出一个低电量提示。
红色的电池图标，只剩下一丝。
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他皱了皱眉，环顾四周，寻找充电器。
床头、书桌、墙角。
没有。
插座是有的，却空空如也，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给这部手机补充电力。
凌舒晨没有再试。
他把手机和日记本一并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布料贴合的瞬间，那种“楔入”的感觉再次出现。
像是它们本就该待在那里。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白天的402，和夜晚完全不同。
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地面干净，家具整齐，一切都像是普通人家的样子。
可越是正常，就越显得不真实。
仿佛这里只是一个被临时搭建出来的舞台。
戏已经演完了。
演员离场。
他走出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铁制防盗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却没有再上锁。
下楼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白天的楼道，比夜里亮得多。
那些昨晚显得阴森的角落，现在只是普通的老旧痕迹。瓷砖斑驳，墙面泛黄，扶手依旧冰凉。
可他还是能感觉到。
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直看。
而是在确认。
一楼。
单元门口，站着几个人。
正是昨晚他来时，遇到的那些身影。
靠在墙边的老人。
二楼那个开门又迅速关门的中年男人。
还有，便利店的老板。
他们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现在是白天。
凌舒晨第一次清楚地看清了他们的脸。
老人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却在看到他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中年男人的神情依旧紧绷，但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迅速移开了目光。
其他人也是如此。
只有便利店的老板，没有回避。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微胖的身体在阳光下显得真实而具体。她看着凌舒晨，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确认某种结果。
“……找到了吗？”
她终于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凌舒晨停下脚步。
“她不在。”
他说得很平静，“应该是回老家了。”
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家了啊……”
那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终于放了下来。
“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侧过身，让出路来。
“慢走。”
其他人也陆续散开。
没有再看他。
像是确认了他“没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凌舒晨走出小区。
白天的桃苑，和夜晚判若两地。
路灯熄灭，绿化带在阳光下显得普通，孩子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提着菜往家走。
昨晚那种被削弱的人气，像是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回到了“正常”。
可凌舒晨知道。
有些东西，只是被隐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桃苑二栋。
那栋楼静静地立在那里。
没有灯亮。
没有窗户有人影。
像是什么从里面离开后，它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凌舒晨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他的背上。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无声。
而某个被称为“楔”的东西，已经悄然嵌入了他的命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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