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从教学楼外侧斜着照进来，落在走廊地砖上，被窗框切割成一块一块规整的光影。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朗读声，语调整齐，却带着清晨特有的疲惫与空洞。
天明高中在白天看起来一切如常。
学生们抱着书本在走廊间小跑，有人低声背诵，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脸上是熬夜后尚未消散的倦色，却没有人显得慌乱，也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今天没有考试。
各年级都在正常上课和复习，监考组暂时空闲，教学秩序像一台按部就班运转的机器，冷静而稳定。
凌舒晨在办公楼签了到。
值班老师随口寒暄了两句，无非是“昨晚监考辛苦”“这几天注意休息”之类的客套话。他应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便转身离开。
他现在不太适合和任何人聊天。
教工宿舍在校园最靠里的位置，远离教学区。一路走过去，脚步声在清晨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进门，关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世界仿佛被隔绝在门外。
宿舍不大，一室一卫，陈设简单。床、书桌、衣柜，一切都摆放得规规矩矩。窗帘拉着一半，阳光透进来，却照不到角落。
安静。
一种让人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安静。
凌舒晨把外套挂好，坐在床边，肩膀微微下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小区，离开了张可的房间。
可口袋里的重量，却清晰地提醒着他。
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部安卓手机。
手机外壳在白天看起来更加陈旧，灰黑色的背壳布满细小的划痕，边角被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放在整洁的床单上，它显得格格不入。
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拿出自己的充电器，插上电源，又将数据线接进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只有一瞬。
随后，那行熟悉的字浮现出来。
电量不足。
没有充电动画。
没有百分比变化。
就像这部手机，对“电”这种东西，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凌舒晨盯着屏幕，眉头一点点拧紧。
“坏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出现，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张可特意留下的东西，不可能只是一个报废的电子垃圾。
可现在的问题是——
他连开机都做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再次暗下。
“等以后再说吧。”
他低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边，动作带着一点克制的烦躁。
就在这时，他又把那把小匕首取了出来。
匕首很普通。
黑色的刀柄，长度不过一掌，刀身笔直，边缘锋利却不张扬，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若不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它甚至更像是一件被遗忘在抽屉里的工具。
他将匕首放在床上。
就在刀身接触床单的瞬间——
手机，亮了。
不是待机亮屏。
而是整个屏幕骤然亮起。
冷白色的光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黑暗中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榫卯之灵。
是否充能？
凌舒晨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紧。
他猛地坐直，目光在手机与匕首之间来回移动。
宿舍里没有风。
可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一个荒谬的猜测，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伸出手，把匕首往旁边挪了挪。
手机屏幕，瞬间熄灭。
他停了一秒，又把匕首靠近。
屏幕再次亮起。
同样的文字。
没有任何延迟。
凌舒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榫卯之灵？”
他低声重复。
这个词本身，就像一把钥匙。
榫卯，用来连接、固定、嵌合。
楔，也是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匕首上，忽然意识到一件被自己忽略了很多年的事——
这把陪伴他无数个夜晚的小匕首，或许从来都不只是“防身用的工具”。
犹豫，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如果充能了——
这把匕首会不会失去原本的作用？
可如果不充能——
他就永远无法知道张可留下的“答案”。
两者都重要。
可在这两个选择之上，还有一条更冷酷的现实。
——活下去。
张可的话，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楔会给你答案。
凌舒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一次。”
他低声说道。
随后，他将匕首缓缓放在手机旁边。
没有闪光。
没有电流声。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感觉，从匕首上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不是热量。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匕首的刀身，在短短几秒内失去了原本的冷硬光泽，仿佛被磨平了一层锋利，变得黯淡而沉默。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上浮现出一条进度条。
极慢。
缓缓向前。
最终，停在了最左侧。
进度完成。
屏幕亮起。
手机，开机了。
电量显示栏中，一共五格。
现在，只剩下一格。
而且还在闪动。
像是在提醒——
这一次的“交易”，代价并不低。
凌舒晨没有迟疑。
屏幕亮起后，没有锁屏界面，也没有熟悉的桌面。
只有一片漆黑的背景。
正中央，孤零零地排列着三个软件图标。
没有名字。
没有说明。
像是刻意不想让人误解它们的用途。
他点开了第一个。
界面弹出。
那是一个类似电量池的画面，简洁到近乎冷漠。
正中央，一个数字静静悬浮着。
5%
这个数字让凌舒晨下意识眯起了眼。
不是电量。
更像是在衡量——
这部手机，或者说“楔”，现在还能为他提供多少帮助。
右上角，一个灰色的感叹号安静地存在着。
无法点开。
无法解释。
它像是一句尚未说出口的警告。
凌舒晨盯了几秒，没有继续尝试。
他很清楚——
有些提示，在条件不足的时候，越强行触碰，越危险。
他迅速退回主界面，点开了第二个软件。
界面加载了一秒。
屏幕微微闪烁。
随后，两行字浮现出来。
当前任务
已完成任务
字体冷硬而规整，没有任何修饰。
他点进“当前任务”。
几乎是下一瞬，一行醒目的文字出现在屏幕最上方。
天明高中——完成度：40%
凌舒晨的眉头，缓缓皱起。
40%。
一个精确得令人不适的数字。
它不像是“进度提示”，更像是一种评判。
在这行字下面，一行更小的文字悄然出现。
关联任务：
谭明之恨（待完成）
吴铃之疼（待完成）
两个名字。
两个词。
恨。
疼。
没有解释。
没有背景。
却让凌舒晨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在给他选择。
而是在告诉他——
有些事，他已经被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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