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舒晨赶到谭明所在的小区时,天已经接近傍晚。
太阳悬在天际线边缘,像一枚被压扁的橘红色硬币,光线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楼体外墙上。
晚霞浓烈。
红得近乎发紫。
那种颜色落在老旧的居民楼上,不像温暖,更像某种正在燃烧却无人扑灭的余烬。
第一次来时,他只注意到“老”。
而这一次。
他看到了“烂”。
小区外墙剥落,水泥裸露,雨水留下的黑色水痕像干涸的泪迹,从高处一路拖到地面。铁门半开,门轴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门口的招牌歪歪斜斜。
“足浴养生”“棋牌娱乐”“休闲会所”。
霓虹灯管已经老化,白天都在闪烁。
几个体型壮硕的大汉叼着烟,从路边走进其中一家洗脚店。说话声音粗野,笑声肆无忌惮。
麻将馆里已经传出牌桌撞击的脆响。
混杂着烟味、廉价香水味和油腻空气的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
凌舒晨站在门口。
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气氛让他本能地反感。
却又莫名熟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脚步一转。
跟着那几个大汉走进了麻将馆。
里面灯光偏黄。
空气混浊得像压了一层油。
牌桌四张,几个人围坐着,手指飞快地抓牌、推牌。角落里摆着饮料瓶和啤酒罐,地上烟头随处可见。
整个空间像一个长期浸泡在欲望里的容器。
凌舒晨站在门口,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他在找人。
一个中年男人,眼神刻板,衬衫熨得笔直。
可视线绕了一圈。
没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前台传来一个声音。
“找人啊?”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
凌舒晨回头。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大概二十出头。
妆容精致,眼线锋利,红唇鲜艳。头发卷得蓬松,指甲修得很长,涂着暗色指甲油。
她看起来年轻。
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气质。
目光像刀一样,轻轻一扫,便能判断来人身份。
凌舒晨点头。
“嗯。”
“认识谭明吗?”
女人愣了一下。
随即挑眉。
“谭老鬼那个得意儿子?”
“成绩好得不得了那个?”
“……”
凌舒晨停顿了一秒。
然后点头。
“是。”
“谭老鬼的儿子。”
女人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听他老爸说啊,现在正在学校闭关备考。”
“这次高考要拿状元呢。”
说到“状元”两个字,她忍不住笑出声。
那种笑不是祝福。
而是讥讽。
凌舒晨眼神微沉。
“谭老鬼经常来这里?”
女人毫不遮掩。
“当然。”
“赌瘾大得很。”
“早几年把家里那点家产输得差不多了。”
她随手点了点桌面。
“后来还经常酗酒。”
“喝醉了回去就打老婆。”
说这话时,她语气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常见的事。
“后来呢?”凌舒晨问。
“后来啊。”
女人转了转手里的笔。
“听说他老婆受不了了,离婚了。”
“不过他有个争气的儿子。”
“联考进过年级前五十,妥妥能进名校。”
“这也算给他吊着一口气。”
她耸耸肩。
“听说为了儿子,他答应不再酗酒了。”
凌舒晨的眼神,越来越冷。
“这两天呢?”
“谭老鬼这两天来过吗?”
女人想了想。
“说来也奇怪。”
“平时一天不来都难受。”
“这两天,还真没见着。”
她看向凌舒晨。
“怎么?出事了?”
凌舒晨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麻将馆时,天色更暗了。
晚霞像一层血色薄纱,笼罩整个小区。
楼体的阴影被拉得极长。
像无数张张开的嘴。
凌舒晨脚步加快。
他已经预感到什么。
小区门口的房东还在。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抽着旱烟。
凌舒晨简单说明身份,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递出了备用钥匙。
楼道昏暗。
灯泡发黄。
墙皮脱落。
空气中混着霉味。
他走到谭明家门口。
插钥匙。
转动。
门开。
一股沉重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空无一人。
窗帘半拉,光线暗沉。
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白酒瓶。
有的空了,有的还剩一点浑浊液体。
桌子歪着。
椅子倒着。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味。
却不止是酒味。
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味道。
像是食物腐败。
又像是某种东西开始变质。
让人细闻时,胃部下意识地翻涌。
凌舒晨走向阳台。
所谓的阳台,其实是生活区。
煤气灶架在窗边,锅底发黑,旁边摆着几个洗过却没擦干的碗。
墙面油渍斑驳。
生活条件寒酸得近乎压抑。
他转身走向厕所。
门虚掩着。
里面只有一面少了一个边角的玻璃镜子。
洗漱台裂开。
地面瓷砖有发霉的黑边。
空气潮湿。
一切都在诉说着贫困与混乱。
然后。
他停在最后一扇门前。
那是一间紧闭的房间。
门板陈旧。
把手微微泛锈。
却关得极死。
凌舒晨看着这扇门。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
像某种本能在警告。
他缓缓伸手。
握住门把。
冰凉。
用力。
门把转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就在缝隙出现的瞬间——
一股刺鼻的气味猛地冲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
混杂着酒精。
再夹着某种开始腐败的恶臭。
三种气味缠绕在一起。
几乎在一瞬间冲进鼻腔。
凌舒晨的胃猛地抽紧。
他终于明白。
客厅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源头——
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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