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真是恶魔——”
“他会为你留下这个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凌舒晨伸手,从柜子角落拿起那个铝制饭盒。
饭盒很旧。
是那种上世纪常见的双层铝制方盒,边缘微微凹陷,扣锁有些松动。灰色的表面被时间磨得发暗,却被人反复擦拭过,甚至能看到抹布留下的细微纹路。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
与这间血腥的卧室格格不入。
像是唯一还保持秩序的东西。
谭明的动作停住了。
他掌心缠绕的黑气缓缓散开,像烟雾被风吹散。
他的视线落在饭盒上。
那一瞬间,空洞的眼神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动摇”。
凌舒晨没有催促。
他只是将饭盒递过去。
谭明的手伸出来。
那只手依然冰冷。
指尖轻微颤抖。
接过饭盒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是在吞咽某种无法承受的情绪。
“打开看看。”
凌舒晨的声音很轻。
谭明缓慢地蹲下。
金属扣被他扣开。
“咔。”
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饭盒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
一张银行卡。
和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没有血迹。
没有沾染。
像是被特意保护着。
谭明盯着那张银行卡。
他认得。
那是他父亲从未让他碰过的一张卡。
曾经他问过里面有多少钱。
父亲只是含糊其辞地说:“留着以后用。”
“以后。”
谭明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的手指僵硬地拿起那封信。
信纸很新。
边缘没有泛黄。
墨迹清晰。
像是最近才写下的。
他拆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小明。”
仅仅两个字。
谭明的呼吸瞬间失控。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字迹平稳。
不像醉酒时写的。
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爸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妈。”
——“这些年我做错了很多事。”
——“欠债是我贪心,是我没本事。”
——“我走错了路,回不了头。”
谭明的视线开始模糊。
——“离婚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我不想再拖着她一起烂下去。”
——“她值得更好的人。”
——“我不能毁她一辈子。”
泪水从他眼眶里溢出。
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墨迹被晕开一点点。
——“留下你,是因为我知道。”
——“你跟着她,她就很难再开始。”
——“她太心软。”
——“我不想她为了你,再跟我纠缠。”
谭明的肩膀开始发抖。
——“这张卡里有钱。”
——“够还债。”
——“但我不能动。”
——“那是你的未来。”
——“我已经毁了自己,不能再毁你。”
——“你成绩好。”
——“你是个好孩子。”
——“你会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破地方。”
——“离开我这个失败的父亲。”
——“离开这个囚牢。”
谭明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信的最后一段——
——“爸没本事。”
——“没给你一个好家。”
——“没让你妈过好日子。”
——“但爸爱你。”
——“永远爱你和你母亲。”
——“对不起。”
最后两个字,笔迹略微颤抖。
像是写到这里时,终于忍不住情绪。
信纸在谭明手中剧烈颤抖。
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喃喃。
身体像失去支撑一样。
“啪——”
饭盒掉在地上。
银行卡滑出来。
谭明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他抱着那封信。
哭声终于爆发。
不是低声啜泣。
而是撕裂般的痛哭。
像一个彻底失去依靠的孩子。
黑气从他身上散开,又被情绪冲散。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哭声。
凌舒晨站在一旁。
没有打断。
没有安慰。
他知道,有些真相,必须让人自己崩溃一次。
良久。
哭声渐渐变得沙哑。
谭明低着头。
泪水还在流。
但那双眼睛——
不再空洞。
恢复了人的温度。
“我……错了。”
他说。
声音很轻。
却很清晰。
凌舒晨缓缓开口:
“你一直把恨当作答案。”
“却从没去问过真相。”
谭明低声讲述。
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
父亲看到后暴怒。
争吵。
摔东西。
母亲满脸泪水离开。
那天晚上。
医院电话打来。
车祸。
抢救无效。
那一刻。
他恨透了父亲。
他觉得是争吵逼死了母亲。
他觉得是父亲毁了一切。
成绩一落千丈。
他不再写作业。
不再听课。
他只想报复。
“直到……他们找到我。”
凌舒晨目光骤然锐利。
“谁?”
谭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指节开始微微发灰。
“他们说。”
“只要借‘灵’。”
“我就能拥有力量。”
“能杀人。”
“能复仇。”
“能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付出代价。”
空气忽然冷了几分。
“匕首凭空出现,是灵。”
“突然出现在你身后,也是灵。”
“黑气……也是灵。”
“我不是天才。”
“我只是借了东西。”
凌舒晨压低声音:
“代价。”
谭明笑了。
那笑不再疯狂。
而是悲凉。
“代价是——”
“我自己。”
房间的光线开始变暗。
窗外晚霞彻底沉下。
“这次逃走,我用完了灵。”
“契约完成。”
“我会变成新的灵。”
“回到它们那里。”
“成为下一个被借出去的东西。”
凌舒晨心脏骤紧。
“它们是谁?”
谭明摇头。
“你现在还没资格接触他们。”
“他们在更高的地方。”
“操控愤怒。”
“收割绝望。”
“高考前。”
“逃离天明高中。”
“否则——”
“你会变成养料。”
“没人能真正离开那里。”
“那里是囚笼。”
地板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
像阵法。
像某种契约印记。
谭明的身体开始透明。
边缘模糊。
他看向凌舒晨。
第一次。
带着真正的清醒。
“别查太深。”
“他们……不止一个。”
“他们在等。”
“等更多恨。”
“更多绝望。”
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化作黑雾。
缓缓上升。
消散。
只留下那封信。
银行卡。
和一地未干的血迹。
卧室恢复寂静。
凌舒晨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那张银行卡。
金属边缘冰凉。
窗外。
最后一抹晚霞彻底消失。
夜色压下来。
天明高中。
囚笼。
养料。
灵。
他忽然明白——
谭明之恨。
从来不是单纯的家庭悲剧。
那只是被利用的裂口。
真正的黑暗。
正在更高处。
俯视着他们。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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