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驾校外围的铁网围栏时,发出一种细长而空洞的声响。
铁丝网在风里轻轻震动,摩擦出细碎的金属音,像是某种被拉长的口哨声。
又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叹气。
训练场很大。
但灯却不多。
只有几盏高杆路灯勉强亮着。
昏黄的光被夜里的薄雾和尘埃吞噬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被裂缝和油渍切割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暗斑。
像一张铺得不太平整的旧布。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还有橡胶轮胎磨过地面的焦糊气息。
那辆教练车就停在训练场中央。
发动机一直在低声运转。
“嗡——”
声音平稳得有些诡异。
不像正常怠速那种忽高忽低的震动,而是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机械低鸣。
车灯没有亮。
驾驶位也依旧空着。
可就在几秒前。
方向盘确实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是有人用手指试探着拨了一下。
然后又慢慢回正。
空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四个考生站在不远处。
没有人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胖子最先忍不住。
他缩了缩脖子,眼睛在车和凌舒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似的。
“这……这是不是坏车?”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有点干。
舌头不自觉舔了一下嘴角。
声音明显在抖。
眼镜女生没有回答。
她站得笔直,双手下意识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扣着袖口。
她的视线一直盯着那辆车。
甚至没有眨眼。
她看得比其他人更仔细。
刚才方向盘转动的那一瞬间,她也看见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眼睛告诉你——
确实发生了。
可理智却在不断否认。
问题是——
车里根本没人。
校服少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和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有点发白。
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我不想考了。”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后退的理由。
但这句话刚刚落下。
广播突然响了。
“滋——”
一阵短促的电流声。
接着。
机械而平直的声音从训练场四角的喇叭里传出来。
“科目一考试准备。”
“请第一批学员上车。”
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反复回荡。
像被看不见的墙壁折回来一样。
“请第一批学员上车。”
“请第一批学员上车。”
最后一句甚至拖出了一点轻微的杂音。
像旧磁带在播放时卡顿了一下。
那种失真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所有人的心脏都微微一紧。
胖子舔了舔嘴唇。
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忍不住看向凌舒晨。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
“监考老师……这考试……”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似乎想问规则。
又似乎怕问出来的答案更糟。
凌舒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辆车上。
平静得近乎冷静。
楔里的规则仍然清晰地浮在他的记忆里。
——监考时不要进入车内。
——若考生邀请你上车,必须拒绝。
这意味着。
这场考试。
只能由他们自己完成。
风忽然又大了一点。
训练场边缘的白线被尘土覆盖,隐约像一条条模糊的轨迹。
“我先去。”
眼镜女生忽然开口。
她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射了一下远处路灯的光。
她的呼吸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声音却异常稳定。
“规则里只说上车。”
她顿了顿。
“没说必须等。”
胖子愣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
“你……你真去?”
女生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把学员证塞进衣兜。
然后朝那辆车走过去。
脚步很慢。
但没有停。
夜风忽然变得更冷。
她的鞋底踏在地面上。
“嗒。”
“嗒。”
声音一下一下。
在寂静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车门前的时候。
副驾驶的门还开着。
车内一片漆黑。
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冷气从里面慢慢溢出来。
她站在门边停了一秒。
眼睛往车里看了一眼。
似乎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心理准备。
然后她弯下腰。
坐了进去。
车门缓缓关上。
“砰。”
声音很轻。
却像落在每个人心里。
下一秒。
驾驶位的车门——
自己打开了。
“咔。”
那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像骨头轻轻折断。
胖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肩膀几乎撞到校服少年。
“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恐惧已经从嗓子里挤出来了。
校服少年也僵住了。
他们所有人都盯着驾驶位。
车门敞开着。
座椅上依旧空空如也。
夜风吹进车里。
安全带轻轻晃动。
但几秒之后。
驾驶位的座椅忽然慢慢往下压了一点。
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坐了进去。
方向盘轻轻转动了一下。
“吱。”
极细的摩擦声。
仪表盘亮了。
红色和绿色的指示灯同时闪烁。
发动机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嗡——”
副驾驶里的眼镜女生明显僵住了。
她刚刚把安全带系好。
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一样。
手停在胸前。
指节慢慢发白。
“监……监考老师……”
她声音干得厉害。
像嗓子里被沙子堵住。
“这是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经把档位推到了前进。
“咔。”
车子缓缓动了。
车头灯突然亮起。
两道白光射向训练场。
尘土在光里漂浮。
像一群细小的虫子。
车子沿着白线慢慢向前开。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稳。
稳得不像一辆无人驾驶的车。
反而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教练。
胖子张着嘴看了半天。
脸上的表情已经接近呆滞。
“它……它自己开?”
没有人回答。
凌舒晨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很安静。
但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一件事。
驾驶位的后视镜里。
映出了一点东西。
不是人脸。
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像被水泡开的墨。
正在镜面里慢慢扩散。
车子开始绕第一圈弯道。
轮胎压过白线。
没有一点偏差。
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
甚至比很多真实学员还要规范。
副驾驶的眼镜女生却越来越紧张。
她的背已经贴在座椅上。
手死死抓着安全带。
指节发白。
呼吸变得越来越急。
“这……这科目一不是理论吗……”
她声音发颤。
“为什么要开车……”
没有人能回答。
车子继续往前。
经过倒车入库的白框。
停住。
挂倒档。
开始倒车。
方向盘缓慢而精准地转动。
车身一点一点往后退。
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
男人的声音忽然在凌舒晨耳边响起。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看见了吗。”
凌舒晨没有动。
“什么。”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后视镜。”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它不是在看路。”
“它在看你。”
凌舒晨的视线微微移动。
后视镜里的黑影果然又动了一点。
像一只正在慢慢转动的眼睛。
下一秒。
副驾驶的眼镜女生忽然尖叫了一声。
“等等!”
车子没有停。
她指着仪表盘。
手指抖得厉害。
“这里多了个按钮!”
胖子和校服少年同时愣住。
凌舒晨也看到了。
在仪表盘最右侧。
一个刚才没有出现的按钮。
红色。
灯光一闪一闪。
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上面写着两个字。
——
第六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胖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嘴唇甚至有点发紫。
“规则……不是说没有第六科吗……”
广播忽然再次响起。
声音比刚才更低。
更模糊。
像是有人贴着话筒。
在很近的地方说话。
“考试进行中。”
“请选择科目。”
“请选择科目。”
车里的按钮灯慢慢亮起。
红色光一点一点变强。
眼镜女生的手悬在半空。
她的指尖离按钮只有几厘米。
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监考老师!”
她忽然转头看向车外。
眼睛已经红了。
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这怎么办?!”
凌舒晨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那一刻。
他忽然看见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那辆车的后座。
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驾校学员服的人。
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头低着。
脸埋在阴影里。
像一直坐在那里。
又像——
刚刚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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