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灯没有风,却一直在轻轻晃。
昏黄的光线从灯罩里溢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油。
那栋两层小楼静静立在院子尽头。
门半开。
里面黑得很深。
像一口井。
广播的声音消失之后,空气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铁桶里的灰在风里轻轻动。
“沙……”
胖子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
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真要进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惊动什么。
男人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考试登记处。
字是白漆刷的。
刷得很粗。
边缘已经掉了一半。
像一层脱落的皮。
男人笑了一声。
“规则不是说了吗。”
“领取编号。”
他说完,侧头看向凌舒晨。
“不过——”
“你可不是考生。”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提醒什么。
胖子一愣。
他忽然想起之前广播里的称呼。
监考员。
从副本开始到现在。
系统一直用这个词叫凌舒晨。
不是学员。
不是考生。
是监考员。
胖子的表情慢慢变得有点古怪。
“那……他进去干嘛?”
男人耸了耸肩。
“谁知道。”
他说。
“监考员有时候也得进考场。”
凌舒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目光很平静。
几秒后。
他迈步走过去。
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嗒。”
“嗒。”
每一步都很稳。
胖子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
这地方可能只允许“考生”进去。
如果凌舒晨是监考员。
那他进去。
是检查。
不是考试。
男人慢悠悠跟在后面。
嘴角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
“走吧。”
他说。
“登记处通常很有意思。”
楼门没有锁。
凌舒晨伸手推开。
“吱——”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摩擦。
一股冷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带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大厅很小。
一盏灯挂在天花板中央。
灯光暗。
像隔着一层雾。
柜台在正对门的位置。
木制的。
漆已经掉得差不多。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
一具身体。
那人穿着驾校工作人员的制服。
帽子压得很低。
头垂着。
一动不动。
像睡着了。
胖子停在门口。
不敢再往前。
“有人吗?”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有回应。
灯光轻轻晃。
柜台后的人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像风吹动。
男人站在一旁。
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死了。”
他说。
语气像在评价一件家具。
胖子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男人指了指那人的手。
那只手垂在桌面。
指甲是青的。
皮肤干裂。
像泡过水又晒干。
最重要的是——
手腕上挂着一个编号牌。
017
胖子咽了一口口水。
“他……他是考生?”
男人笑了。
“登记处工作人员。”
他说。
“不过现在看起来——”
“岗位空缺。”
空气安静了一秒。
凌舒晨已经走到柜台前。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
那里摆着一本登记簿。
很厚。
封面发黄。
边角卷起。
像被很多人翻过。
他伸手打开。
纸张发出轻微的声音。
“沙……”
第一页。
是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
后面跟着编号。
001
002
003
……
一直到。
017
那一行。
名字已经被划掉。
红笔。
像一道很深的伤口。
胖子站在后面看。
手心全是汗。
“那……那是不是说明……”
他话没说完。
凌舒晨已经往后翻了一页。
下一页。
空白。
只有一行字。
——待登记
柜台旁边放着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叠塑封卡片。
驾驶证。
照片空白。
名字空白。
编号也空白。
像刚做出来。
男人看见那些卡片的时候,轻轻“啧”了一声。
“原来是现场发证。”
他说。
“挺贴心。”
胖子的脸更白了。
“这……这不是假的吗?”
男人笑了一下。
“副本里的东西。”
“真假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
广播忽然在大厅里响起。
声音比外面更清晰。
“登记程序启动。”
柜台后那具一直垂着头的身体——
忽然动了一下。
“咔。”
脖子缓慢抬起。
帽子滑落。
露出一张干裂的脸。
眼睛凹进去。
嘴唇发黑。
像一具风干的尸体。
胖子的呼吸瞬间停住。
那人慢慢张开嘴。
声音像沙子摩擦。
“下一个……登记……”
空气凝固了一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动。
先看向胖子。
又看向男人。
最后——
落在凌舒晨身上。
停住。
广播同时响起:
“监考员已到场。”
“请确认考生编号。”
大厅的灯忽然亮了一点。
光线照在登记簿上。
那页空白纸。
慢慢浮现出新的字。
——018
——019
两行。
刚好两个编号。
胖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那不是……”
男人笑了一声。
“看来。”
他说。
“你要考证了。”
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而他——”
男人看向凌舒晨。
眼神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负责看着你们考。”
灯光在天花板上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暗处拉了一根线。
登记簿上的两个编号逐渐变得清晰。
018
019
墨迹像刚写上去,还带着一点湿意。
胖子的视线在那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移动,喉咙干得厉害。
“两个……?”
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大厅里现在只有三个人。
他。
男人。
还有凌舒晨。
可登记簿上只给出了两个编号。
男人在旁边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看来系统还是很讲究公平的。”
他说。
“考生两个。”
“监考员一个。”
胖子立刻反应过来。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我是018?”
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
那具像干尸一样的登记员已经慢慢伸出手。
指甲发黑。
手指僵硬。
它从盒子里抽出两张塑封卡。
动作缓慢。
“咔。”
卡片放在桌面。
上面还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018
019
胖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两张卡。
迟迟不敢伸手。
男人却已经走过去。
随手拿起其中一张。
像在便利店拿会员卡一样自然。
“019。”
他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笑。
“挺吉利。”
胖子愣住。
“你……你也要考?!”
男人耸了耸肩。
“规则写得很清楚。”
他说。
“考生两个。”
“总得凑数。”
胖子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男人和凌舒晨一样,是某种“例外”。
可现在看来——
不是。
男人只是一直没被分到编号。
而现在。
系统补上了。
胖子的手终于慢慢伸出去。
拿起另一张卡。
018
卡片冰凉。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卡片的照片位置是空的。
名字也空。
只有编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就在这时。
登记员忽然又动了一下。
干裂的嘴慢慢张开。
吐出几个字。
“请……写……名……”
它的手指指向柜台一侧。
那里放着一支笔。
旧钢笔。
笔帽歪着。
墨水在玻璃管里晃。
凌舒晨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
停了一瞬。
因为那支笔的形状。
和他口袋里那支很像。
——吴铃留下的钢笔。
男人也注意到了。
轻轻笑了一声。
“副本喜欢这种小细节。”
他说。
“看起来像是某种……传承。”
胖子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在卡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塑封表面。
发出“沙沙”的声音。
刚写完最后一笔。
卡片忽然亮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
广播立刻响起。
“考生018。”
“登记完成。”
大厅里的灯又亮了一点。
登记员的头缓慢转向男人。
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卡。
“请……写……名……”
男人笑了笑。
拿起笔。
动作却没有马上落下。
他转头看向凌舒晨。
“监考员。”
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要不要猜猜。”
他说。
“这张证——”
“到底是给谁开的。”
大厅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
登记簿自己翻了一页。
纸张“哗”地展开。
那一页上。
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只有一个字。
——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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