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巷在身后闭合，像一张正在愈合的伤口。陈峰踏出巷口的瞬间，感到某种无形的重量从肩膀上卸下，但还没来得及喘息，视野就被四面八方的光芒刺入——
镜子。
不是一面，是四面。十字路口的每个方向都矗立着一面巨大的镜面，像四扇通往不同世界的门扉。镜框是某种暗红色的金属，表面刻满扭曲的符号，和档案室里那些血涂鸦如出一辙。镜面本身不是玻璃，是某种更加流动的、像水银般微微起伏的物质。
陈峰走近了，看见自己的倒影。
但那个“自己”没有动。他往左踏一步，倒影往右踏一步，像一场永远错位的水中花。他抬起右手，倒影抬起左手，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膜，像两个被强行分离的双胞胎。
“镜像十字路口。”张正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学术性的凝重，“规则：你必须打败自己的镜像才能通过。但镜像会复制你的能力、你的记忆、你的战斗本能——你越强，它越强。”
“打败自己？”陈峰皱眉，看向镜中那个正在冷笑的自己，“怎么打？它知道我所有的招式。”
“而且它没有实体。”老人补充，半透明的身体在镜面间折射出诡异的重影，“你的攻击会穿过它，它的攻击却会伤害你。这是规则层面的不对等。”
林小夕已经跑到一面镜子前，鼻尖几乎贴上镜面。她的倒影也在靠近，动作同步，像一对正在接吻的恋人。
“我可以试试吗？”她回头，眼睛亮得惊人，“我觉得这个规则有漏洞。”
“什么漏洞——”
话音未落，她已经开始了。
鬼脸。舌头伸出，双眼上翻，双手扯着脸颊，发出“略略略”的声音。镜中的她也同步做着鬼脸，但慢了半拍，像信号延迟的直播画面。
林小夕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草莓味，粉色包装，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她慢条斯理地剥开，塞进嘴里，然后看向镜子。
镜中的她也把手伸进口袋。
掏。
再掏。
疯狂掏。
但什么都没有。她的口袋是空的，是镜像的口袋，是规则的复制无法触及的、属于“林小夕本人”的私密空间。
镜中的她愣住了，表情从鬼脸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慌乱。她开始翻找其他口袋，扯开背包拉链，甚至试图从衣领里掏——但那里只有空气，只有规则的虚无，只有被复制却无法被赋予的空白。
“噗——”林小夕笑出声，糖球在腮帮子里滚动，“你没有糖！哈哈哈哈！那是我的糖！”
镜中的她恼羞成怒，开始砸镜子。拳头击中镜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水银般的表面只是泛起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然后恢复平静。
陈峰的眼睛亮了。
不是能力。镜像复制的是能力，是记忆，是战斗本能，但它复制不了物品——那些属于个体的、独特的、无法被规则解析的实体。林小夕的糖是她自己的，赵铁柱的木棍是他自己的，而他——
他看向张正言：“你有武器吗？”
老人摇头，半透明的身体在镜面间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气：“我是半规则体，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镜像会复制我，然后和我相互抵消，陷入永恒的僵持。”
“那你的徽章呢？”陈峰指向老人胸前的铜质徽章，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这是实体吗？”
张正言低头，枯瘦的手指触碰徽章，触感像触摸一块温热的玉石：“是实体。但它是钥匙，不是武器。用它攻击镜像，会触发规则的反噬——”
“明白了。”陈峰转向赵铁柱，“你的木棍。”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木棍——那根从拖布杆改造而来的、缠着布条的、前端还带着没拆干净的塑料纤维的简陋武器。
陈峰接过，触感粗糙，沉重，带着人类手掌的温度。他走向自己的镜面，镜中的“陈峰”也举着一根木棍，但那是镜像的复制，是规则的投影，是某种更加虚幻的、像雾气般微微透明的存在。
“来。”陈峰说，不是对镜子，是对自己。
镜中的他笑了，嘴角扯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弧度，然后挥棍——动作流畅，角度精准，是陈峰最习惯的、从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的起手式。
但木棍穿过陈峰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像穿过一场梦境。
而陈峰的棍，结结实实地砸在镜像的肩膀上。
触感不是击中肉体的闷响，是某种更加奇异的、像打碎瓷器般的脆裂。镜像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人类的，是某种规则的哀鸣，像玻璃摩擦，像金属扭曲，像正在被强行终止的程序。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肩膀的伤口蔓延，像被击中的镜面本身，裂纹遍布，然后碎裂，然后消散。
“原来如此！”陈峰转身，声音在十字路口回荡，带着压抑的兴奋，“镜像只有虚体！我们的攻击对它们是实体的，它们的攻击对我们无效！这是不对等，但也是漏洞——”
他看向同伴，看向林小夕，看向赵铁柱，看向张正言半透明的身影：
“——用实体武器！用你们自己的东西！那些不能被复制的、独一无二的、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
赵铁柱第一个响应。他冲向自己的镜面，木棍在手中挥舞，姿势笨拙但坚定。镜中的他也挥棍，但穿过他的身体，像一阵风，像一句谎言。而赵铁柱的棍砸在镜像的膝盖上，脆裂声，哀鸣声，消散。
林小夕掏出了化妆镜——那个粉红色的、小巧的、被她坚持要带上的物件。她用它砸向镜中的自己，镜面碰撞镜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镜中的她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不是血，是某种更加虚幻的、像星光般闪烁的液体。
张正言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与镜中的自己相互凝视，像两尊正在对弈的雕像。然后，同时，他们抬起手，掌心相对——
没有碰撞，没有声响，只有某种规则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两个半规则体相互抵消，像正负电荷的中和，像阴阳的湮灭。镜面本身开始颤抖，裂纹从中心蔓延，然后碎裂，然后露出后面正常的街道。
“走。”张正言转身，声音带着某种疲惫的释然，“这个十字路口的规则，被我们打破了。但后面的路，会更难。”
四人穿过碎裂的镜面，玻璃残渣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陈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消散的镜像，那些正在融化的倒影，像一场正在醒来的噩梦。
他摸了摸胸前的徽章，铜质表面已经被体温焐热。规则编辑器在视野边缘闪烁，提示他刚才的战斗触发了某种隐藏机制——
【检测到规则漏洞利用】
【镜像十字路规则已被部分破解】
【获得临时能力：规则透视（初级）——可识别简单规则的边界与弱点】
陈峰关掉提示，跟上队伍。林小夕正在和赵铁柱分享最后半颗棒棒糖，糖棍在指缝间转动，像一面微小的旗帜。
月光从十字路口的上方洒下，像一层薄薄的霜。而在他们前进的方向，某种更加沉重的、带着铁锈气息的风，正在缓缓吹来。
锈蚀区。禁止奔跑。
陈峰握紧木棍，感受着掌心粗糙的触感。他知道，刚才的胜利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等待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