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
那声音又黏上来了,像块甩不掉的口香糖,带着股阴恻恻的潮气,从门缝底下往里钻。陈峰刚眯着没五分钟,就被这动静吵醒了,眼皮子还没睁开,后颈先是一凉——那鬼东西还没走,贴着安全屋的金属壁,正在找缝儿呢。
“我死得好惨啊……”
陈峰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起半边身子。林晚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呼吸声平稳,也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装死。打火机灭了,安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像是谁在外面点了根烟,不怀好意地蹲守着。
“你回头看看我……就一眼……”
声音变了调,开始模仿林晚的声线,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陈峰,我醒了,聊聊呗?”
陈峰差点笑出声。
这模仿也太糙了,跟甲方要求“既要高端大气又要接地气”似的,两头不靠。真正的林晚说话哪有这么黏糊?人家是会计,数字堆里滚出来的,开口闭口全是“这个数据不对”“那个报表要重算”,干脆利落,跟剁排骨似的。
“陈峰……你回头看看……我有重要情报……关于安全屋的……”
情报?陈峰挑了挑眉。这鬼东西还会玩心理战了,跟老板开会一个路数——先抛个饵,等你张嘴问了,再画个大饼吊着你。他上辈子就是吃这套吃多了,加班三年落个猝死,这辈子还能上当?
门缝底下的微光晃了晃,那声音凑得更近了,带着股甜腻的腐臭味:“真的……不骗你……你后面有怪物……我帮你看着呢……你回头……咱们联手……”
陈峰坐起身,盘起腿,从背包里摸出那瓶矿泉水。盖子拧开,他先灌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刚才唱《听我说谢谢你》唱得有点猛,喉咙发干。
没错,他打算再唱一遍。
那鬼东西还在絮叨,声音一会儿像王磊,一会儿像林晚,一会儿又变成他老家隔壁二婶的调调,絮絮叨叨说着“峰啊,你娘想你了,回来看看呗”。陈峰充耳不闻,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开口就是: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跟原唱差了至少三个八度,但气势十足。陈峰一边唱一边用手拍大腿打节拍,“谢谢你——感谢有你——世界更美丽——”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那黏糊糊的、带着腐臭的絮叨突然断了,只剩下风从管道里穿过的呜咽。陈峰没停,他越唱越大声,甚至开始加动作——左手在胸前比划心形,右手高高举起,像是在KTV里抢麦的麦霸。
“我要谢谢你——因为有你——爱常在心底——”
林晚终于被吵醒了,在角落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你干什么?”
“谢——谢——你——”陈峰拖长音,朝她挤眉弄眼,同时指了指门外,“感谢——有你——”
林晚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她捂住嘴,肩膀开始抖,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笑的。门外的鬼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整懵了,沉默的时间有点过长,长到陈峰都唱完一段了,它才重新开口:
“你……你在做什么……”
声音不再模仿任何人了,变成了一种纯粹的、非人的尖锐,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带着点货真价实的困惑。陈峰心里一乐——有效果!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换一首: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这次他加了花腔,“好运来”三个字拐了十八个弯,在安全屋的金属壁之间来回震荡,产生了一种类似魔音贯耳的立体声效果。林晚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门外的怪物彻底沉默了。
陈峰唱到“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的时候,那东西终于动了——不是进攻,是后退。陈峰的“察言观色”被动触发,脑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感应:那团阴冷的、带着恶意的存在正在远离,速度还挺快,像是被狗撵的耗子。
“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他唱完最后一句,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林晚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昏黄的光照亮了她憋笑憋得通红的脸:“你……你哪儿学的这招?”
“以前加班,”陈峰把矿泉水瓶拧紧,塞回背包,“老板半夜打电话骂街,我就放《好运来》对冲。邪不压正,懂吗?”
林晚笑得直咳嗽,又不敢大声,只能捂着肚子在角落里抽抽。陈峰也笑,笑着笑着,后颈的凉意渐渐散了——那鬼东西真的走了,至少暂时走了。
“它为什么怕这个?”林晚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问。
“不是怕,”陈峰想了想,“是……整不会了。你想想,你在这儿蹲了半天,准备玩心理战,结果对方开始唱广场舞神曲,还跑调,你懵不懵?”
林晚想了想那个画面,又笑了起来。
陈峰没笑。他盯着门缝底下那丝微光,声音放低:“而且我发现个事儿——它模仿的声音,都是咱们心里惦记的人。王磊是我同事,我欠他一顿酒;我娘……我确实很久没回去了。”
林晚的笑僵在脸上。
“但它模仿得很糙,”陈峰继续说,“就像……就像它只能读到表层记忆,读不到细节。所以它不知道王磊说话带东北口音,不知道我娘喊我从来都是‘峰子’不是‘峰啊’。”
“所以?”
“所以别细想,”陈峰躺回地上,把生锈的菜刀抱在胸前,“越想越容易露怯。它要的是情绪,是愧疚,是恐惧——你不给,它就饿着。”
林晚沉默了很久,打火机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真的是普通社畜?”
“广告狗,”陈峰闭上眼睛,“专门给甲方编故事的。什么‘匠心传承’‘极致体验’,都是屁话,但得编得跟真的一样,让人信。干久了,就学会一样——”
“什么?”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陈峰咧嘴一笑,“你说你的,我想我的,两不相干。”
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徘徊,但不敢靠近。陈峰的“察言观色”跳了一下,显示“微弱敌意,距离十五米,正在观察”。
他没理会,开始哼《小苹果》。
林晚在角落里叹了口气,也躺下了。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跑调,一个走音,在安全屋里开起了午夜演唱会。那些模仿的、诱惑的、威胁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也许那鬼东西真的被整懵了,也许它在等他们唱累了,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回头。
但陈峰不打算给它机会。
他唱到“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的时候,意识渐渐模糊,终于睡了过去。最后的念头是:这破系统,送把生锈菜刀,送瓶过期矿泉水,怎么就不送副耳塞呢?
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在跳:【68:44:12】。
天亮之前,他们还得再闯一关。
而在安全屋的金属壁外,那个穿着西装的怪物正蹲在管道拐角,胸腔里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旋律。它不理解,但它记下了。
“听我说谢谢你……”
怪物歪了歪不存在的脑袋,模仿着那个调子,跑调跑得比陈峰还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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