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这个数据错了！重做！”
“陈峰！客户要改需求，今晚必须搞定！”
“陈峰！你怎么还在？大家都走了，你加个班怎么了？”
一句句熟悉的话在耳边炸开，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剜在神经上。陈峰坐在工位前，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修改方案，回复消息，接电话，大脑却像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嗡嗡的白噪音。
他知道自己应该反抗。这是幻境，是心魔，是规则之心设下的考验。但身体却像生了锈的机器，被某种无形的惯性推着运转。改完这一版，还有下一版；回完这条消息，还有下一条。永无止境，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诅咒。
时间在这种麻木中失去了意义。
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先是走廊，然后是隔壁部门，最后连保洁阿姨都拖着水桶离开了。整层楼只剩下他头顶这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晕将他孤零零地圈在工位上，像舞台聚光灯下的独角戏演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河，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那是生活，是人间烟火，是某个平行世界里他本该拥有的一切。但此刻，那些光和他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触不到，够不着，甚至看不清。
陈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视线落在桌角的相框上。那是去年团建的照片，他站在人群边缘，笑得拘谨而疲惫。他盯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空洞？
“叮——”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陈峰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老妈：“儿子，吃饭了吗？别太累。”
六个字，两个标点。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和过去三年里收到的无数条消息没什么不同。
陈峰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输入法跳动着，光标一闪一闪。他该回什么？“吃了”？“没吃”？还是像往常一样，发个表情包敷衍过去？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穿越到末日的第一天，他在废墟里躲了整整一夜，怀里揣着从便利店抢来的半块面包。那时候他想起的就是这条消息——这条他看了，却忘了回的消息。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想的：等忙完这阵再回吧，反正老妈天天发。
然后末日就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峰盯着屏幕，眼眶发酸。在末日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在深夜翻出这条消息，对着没电的黑屏发呆。那是他和正常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是他作为“陈峰”而不是“幸存者”的最后证据。他想过无数种回复的方式，撒娇的，抱怨的，故作轻松的——但每一种都建立在“还有明天”的假设上。
而他没有明天了。
至少在那个世界，没有了。
一滴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了光标。陈峰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哭，无声地、狼狈地，在这个只有一盏灯的办公室里泪流满面。
【检测到心魔波动。你的心魔不是加班，而是——遗憾。】
陈峰愣住了。遗憾？
他以为自己的心魔是周扒皮的压榨，是永无止境的KPI，是这个吃人的职场。他以为战胜它的方式是掀桌子、摔电脑、扬长而去，用末日的生存法则碾压过去的软弱。
但此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对这条永远等不到回复的消息，他终于明白了。
他遗憾的不是加班。他遗憾的是那些习以为常的敷衍，是那些“等忙完这阵”的借口，是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的愚蠢。他遗憾的是，在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甚至没有好好看一眼手机，没有对世界说一声“我还在”。
陈峰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在屏幕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妈，吃了。你呢？注意身体，别老操心我。我这边挺好的，周末回来看你。”
发送。
屏幕上方显示“已送达”，然后是“对方正在输入……”
陈峰盯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从眼底漫出来，带着某种释然的、破碎的温柔。
办公室的灯开始闪烁，周围的景物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扭曲。他知道幻境要崩塌了，考验要结束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离开。
他等那条回复。
哪怕知道是假的，是数据模拟的，是规则之心根据他的记忆生成的幻影。他还是想等。等那句“好，等你回来”，等那个让他穿越无数个生死关头、依然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手机亮了。
老妈：“好，等你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陈峰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对着那片扭曲的虚空轻声说：“我会回去的。”
不是对这个幻境，是对那个真正的世界。对那个可能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的母亲，对那个他发誓要活下去、并且要活得像个人的承诺。
【规则之心：遗憾已偿。执念消解。奖励结算中……】
黑暗吞没一切之前，陈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终于触到了那层玻璃。
不是作为旁观者。
是作为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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