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峰就被林晚踹醒了。
“走,”她声音压得极低,“规则二,天亮前必须离开。”
陈峰揉着发麻的腿肚子爬起来,后颈还残留着昨晚那鬼东西的黏液,干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像劣质面膜。他随手抠了两下,没抠掉,反而扯得皮肤生疼。
“别抠,”林晚已经蹲到门边,耳朵贴着金属壁,“那是‘注视’的标记,抠不掉的。”
“能洗掉吗?”
“据说……得用那东西的血。”
陈峰默默放下手。行吧,就当是末世时尚,疤痕纹身,挺朋克的。
门开了一条缝,腥臭的风灌进来,比昨晚淡了些,但还呛人。林晚先探头出去,左右扫视,然后猫着腰钻入管道。陈峰紧随其后,生锈的菜刀别在裤腰上——海绵宝宝沙滩裤彻底报废了,现在他用的是从安全屋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条工装裤,裤腿短了三寸,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青。
管道里很安静,那种湿漉漉的蠕动声消失了,仿佛那些东西白天要睡觉。两人一路疾行,遇到岔路口就凭“察言观色”选路,有杀意的绕开,空荡荡的直走。走了约莫两小时,前方出现亮光,不是暗红色的天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带着频闪的人工照明。
“出口,”林晚放慢脚步,“可能是地面建筑。”
陈峰挤到她前面。管道的尽头是一扇通风栅格,锈死了,但缝隙够大,能看清外面的景象——是一间便利店,或者说,曾经是。货架东倒西歪,收银台被砸烂,地上散落着空包装袋和玻璃碎片。最诡异的是,灯还亮着,几盏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有电?”陈峰皱眉。
“规则世界,别问为什么。”林晚已经开始踹栅格,“三、二、一——”
栅格脱落,两人先后跳下去。陈峰落地时踩到一包膨化食品,包装袋“啪”地炸开,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僵在原地,“察言观色”全力运转——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连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只有一股腐臭味,从便利店深处飘出来。
“找物资,”林晚已经摸向货架,“水,食物,能用的都带上。十分钟后汇合。”
陈峰点点头,拎着菜刀往深处走。便利店不大,但格局诡异,货架排成迷宫似的,越往里走,腐臭味越浓。他捂住鼻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货柜——这里被搜刮过很多次,连辣条包装袋都没剩下。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角落。
便利店最深处,原本应该是仓库门的位置,现在被清出了一片空地。十几个塑料模特围坐成一圈,姿势各异,有的盘腿,有的跪坐,有的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倾听。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校服,有睡衣,甚至还有一套沾满油渍的厨师服。
最中间的那个模特,穿着某连锁咖啡店的绿色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空盘子,盘子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
陈峰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那种……荒诞感。他想起上大学时室友讲的都市传说,什么“深夜便利店的模特会自己移动”“凌晨三点的曼德拉记录”,当时笑得肚子疼,现在亲眼见了,只觉得后颈发凉。
那些模特没有眼睛,但陈峰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空眼眶对着他的方向,十几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在频闪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塑料光泽。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是有人调高了湿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股甜腻的腐臭。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不是警报,是那种灰扑扑的、敷衍的提示窗:
【发现异常区域——模特们的茶话会】
【本地规则:不要在它们面前表现出“不自然”的僵硬。】
【备注:自然一点,就像你平时加班到凌晨四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样自然。】
陈峰盯着这行备注,差点骂出声。
什么叫“不自然的僵硬”?他现在浑身都僵,腿肚子转筋,手指头冰凉,这算不算不自然?还有,系统怎么知道他加班到凌晨四点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他妈是为了应付甲方,皮笑肉不笑,笑得脸都抽筋——
念头还没转完,那个穿围裙的模特动了。
不是大幅度动作,只是脖子,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一个角度,空眼眶对准了陈峰手里的菜刀。然后,它的嘴角向上扯了扯,塑料皮肤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的微笑。
跟陈峰加班时练的那个,一模一样。
“……操。”陈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敢动。规则说不要表现出“不自然”的僵硬,但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不自然。那些模特还保持着围坐的姿势,但所有的“脸”都朝着他,十几个空洞的眼眶,十几抹僵硬的微笑,在频闪的灯光下像是某种荒诞剧的定格画面。
穿围裙的模特抬起手,招了招。
动作很迟缓,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邀请他入座。空盘子往前递了递,暗褐色的污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陈峰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不是锈,是血。干涸的、层层叠叠的血。
“不……不用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颤音,“我……我站着就行……”
模特的脑袋歪了歪,笑容不变,但陈峰感觉到了某种……失望?或者说,是狩猎前的耐心。它们在等待,等他犯错,等他露出“不自然”的僵硬。
陈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
他想起了规则的后半句——就像加班到凌晨四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样自然。那种状态他太熟悉了,身体exhausted,脑子麻木,脸上还得挂着“我很好我很专业”的面具,每一个表情都是计算好的,每一根肌肉都是僵硬的,但整体看上去……必须是自然的。
他抬起手,也朝模特招了招。
“早……早上好,”他说,声音还是干,但稳了一些,“茶话会……还有位置吗?”
穿围裙的模特静止了三秒。
然后,它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其他模特也纷纷调整姿势,让出一个缺口,像是在欢迎新成员。陈峰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过去,每一步都在心里默数——放松,微笑,眼神不要躲闪,就像面对甲方那样。
他坐下了。
塑料地面冰凉,透过工装裤刺进皮肤。陈峰把菜刀平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摆出一个“乖巧聆听”的姿势——跟以前开早会时一样。穿围裙的模特满意地点点头,空盘子收回去,然后开始“说话”。
没有声音,只有嘴型的变化。
陈峰盯着它的嘴唇,辨认出几个词:“工作……辛苦……休息……喝茶……”
喝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杯,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飘着几片可疑的叶子,边缘还有一圈暗褐色的水渍。
“谢谢,”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不渴。”
模特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立刻补充:“刚……刚喝过。美式,加浓的,您知道的,社畜嘛,靠这个续命。”
他抬起手,做了个举杯的动作,空无一物,但姿势标准。
模特的笑容恢复了,甚至更加灿烂。其他模特也开始“交谈”,无声的嘴型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热闹的讨论。陈峰坐在中间,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阴阳魔界》的拍摄现场,还是不给片酬的那种。
“察言观色”的技能栏一直在跳,显示“极度危险,建议撤离”,但陈峰不敢动。规则没说什么时候能离开,只说不要表现出不自然。他现在就是一块人形塑料,融入这个荒诞的茶话会,等待某个信号。
然后,他听到了林晚的声音,从货架另一端传来:“陈峰?你在这儿吗?”
模特们的“交谈”戛然而止。
十几张脸,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陈峰感觉到空气温度骤降,那些塑料躯壳里散发出某种实质性的恶意,像是被惊醒的蜂群。穿围裙的模特缓缓站起身,关节处的“咔哒”声连成一片,它手里的空盘子,开始渗出新鲜的、温热的血。
“别过来!”陈峰大吼,“站在原地!别动!别——”
太晚了。
林晚的身影出现在货架尽头,她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而规则是——不要在它们面前表现出“不自然”的僵硬。
陈峰扑向最近的模特,菜刀划出一道锈迹斑斑的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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