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扑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
不是他收得住,是那穿围裙的模特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陈峰感觉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四肢百骸都冻僵了。那空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但陈峰分明感觉到某种审视,某种……评判。
它在判断他是否“自然”。
“别动!”陈峰冲林晚吼,声音劈了叉,“站那儿!别僵着!放松!笑!”
林晚站在货架尽头,脸白得像纸,但脑子转得快。她立刻扯出一个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溜圆,跟便利店门口那种充气迎宾娃娃一模一样。陈峰差点没噎住——这女人比他还狠,笑得比哭还瘆人,但确实……不僵硬。
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带着点神经质的活泼。
穿围裙的模特歪了歪头,似乎在接受这个设定。它手里的血盘子还在滴,“滴答、滴答”,在塑料地面上积成一小滩。其他模特也缓缓转回头,继续那种无声的“交谈”,仿佛刚才的打断只是茶话会的小插曲。
陈峰慢慢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膝盖一软,坐下了。
塑料地面硌得尾椎骨生疼,但他不敢皱眉,不敢吸气,只能保持着那个“乖巧聆听”的姿势。林晚还在远处站着,笑得脸都抽筋了,陈峰用眼神示意她——过来,慢慢走,自然点。
她懂了。
一步,两步,林晚迈着那种迎宾机器人特有的、略带卡顿的步伐,从货架间穿行过来。她的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大,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器上。陈峰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她在模仿什么——商场开业时,门口那种会鞠躬的塑料迎宾人偶。
“欢迎……光临……”林晚走到近前,用气声说,嘴角还挂着那个恐怖的微笑。
陈峰差点鼓掌。
这女人,天赋异禀。会计这行,果然锻炼人。
穿围裙的模特“看”了林晚一眼,没有表现出敌意。它甚至往旁边挪了挪,又空出一个位置——茶话会欢迎新成员。林晚僵硬地坐下,和陈峰并排,两人像是一对被摆在橱窗里的情侣人偶,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裤,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无声的“交谈”继续。
陈峰盯着面前那个纸杯,浑浊的液体表面漂着几片烂叶子,边缘的水渍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年轮。他不敢碰,但也不敢推开,只能任由它摆在那儿,像是一个定时炸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光灯管还在滋滋作响,频闪的频率似乎变快了,照得那些塑料模特的影子在地上疯狂跳动。陈峰感觉自己的脸要僵掉了,嘴角开始抽搐,眼珠子酸得发胀。他偷偷瞥了眼林晚,她的情况更糟,那个夸张的微笑已经扭曲成某种狰狞的表情,像是面部神经在集体罢工。
得想个办法。
规则说不要表现出“不自然”的僵硬,但没说要坐多久。也许……也许可以动?自然地动?就像……就像商场里的模特那样?
陈峰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公司团建,去逛某大型家居商场。有个同事喝多了,站在床垫区的假人模特旁边,模仿它们的姿势,还配解说词:“这款床垫,采用人体工学设计,完美贴合您的脊椎曲线——”当时笑倒了一片人。
现在,那可能是救命稻草。
陈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左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一个“沉思者”的变体姿势。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放慢镜头,每一寸移动都控制在“机械但流畅”的范围内。模特们没有反应,空眼眶依然对着前方,沉浸在它们的茶话会里。
有戏。
他接着抬起右手,托住下巴,头微微倾斜十五度,眼神放空——标准的橱窗展示pose,“都市精英的午后闲暇”。塑料模特们依然没看他,但陈峰注意到,穿围裙的那个,手里的盘子不滴血了。
它们在观察,在适应。
陈峰决定加把火。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那种关节卡顿的、人偶特有的滞涩感,一步,两步,走到圈子中央。所有模特的“脸”都转向他,但没有敌意,只是……好奇?
他开始表演。
“这款西装,”他指着穿藏青色西装的模特,声音平板,没有起伏,“采用意大利进口面料,修身剪裁,彰显成功人士的品味。”
手指移向穿校服的:“这款校服,透气耐磨,陪伴您的孩子度过每一个充实的学习日。”
最后指向穿厨师服的:“这款厨师服,防油防污,让烹饪成为一种享受。”
模特们静止了。
陈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不能停。他绕着圈子走了一圈,步伐僵硬但稳定,像是在T台上走秀的业余模特。然后,他停在穿围裙的那个面前,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大招。
“全场两元,”他开口,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那种街头小贩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调门,“全场两元!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两块钱,你买不了房子买不了车,但你能买到实实在在的实惠!”
他一边喊,一边比划,手舞足蹈,像是在跳某种原始的祭祀舞蹈。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两块钱,买不了吃亏——”
尾音还在便利店里回荡,陈峰突然感觉腿一麻。
坐太久了,血液不流通,左小腿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他下意识弯了弯腰,想揉一下,但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脱离了人偶的范畴,变成了活生生的、会疼会累的人类反应。
瞬间,所有模特的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那种“咔哒咔哒”的关节声响成一片,在频闪的灯光下,十几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同时对准了陈峰。穿围裙的模特站起身,围裙上的咖啡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它手里的盘子,又开始滴血了。
“操!”陈峰暗骂一声,脑子转得飞快。
不能僵,不能慌,不能表现出“不自然”的僵硬——但腿麻怎么办?怎么自然地处理腿麻?
他看着那些缓缓逼近的塑料躯壳,突然有了主意。
陈峰没有停下动作,反而变本加厉。他顺着弯腰的姿势,直接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左腿,开始揉搓——同时嘴里继续喊:“两元!两元!老板腿麻了也要坚持卖货!这就是敬业精神!这就是——”
他抬起头,对着最近的模特挤眉弄眼:“——职业素养!”
模特们停住了。
穿围裙的那个歪了歪头,空眼眶对着陈峰揉搓小腿的手,似乎在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陈峰一边揉,一边继续他的表演:“看到没有?累了,蹲一蹲,揉一揉,继续干!这就是打工人的日常!这就是——”
他突然站起来,单腿跳了两下,像是个刚睡醒的兔子,“——满血复活!”
然后,他重新摆回那个“沉思者”的pose,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番折腾只是预设程序的一部分。
沉默。
长达十秒钟的沉默,只有日光灯管的滋滋声在伴奏。
穿围裙的模特缓缓坐下了。其他模特也转回头,继续它们无声的“交谈”。血盘子不滴了,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一些,那种实质性的恶意像是退潮一样,缓缓散去。
陈峰保持着那个pose,一动不动,直到眼角余光瞥见林晚在疯狂使眼色——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他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这破世界,拼的不是武力,是演技。是能把“腿麻”演成“程序设定”,把“恐惧”演成“职业素养”的本事。陈峰突然想起老板常说的那句话:“要有信念感,相信自己就是角色。”
当时觉得是屁话,现在觉得……真他妈有道理。
茶话会继续,陈峰和林晚坐在塑料模特中间,像两个混入alien聚会的人类间谍。他们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听着无声的交谈,等待某个逃脱的时机。
而穿围裙的模特,偶尔会“看”陈峰一眼,那空眼眶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欣赏?
陈峰不确定,但他注意到,自己面前那个纸杯,被悄悄换了一杯新的。液体依然浑浊,但不再漂着烂叶子,边缘也没有水渍,像是某种……认可?
他不敢喝,但也不敢推开。
倒计时在视野右上角跳动:【66:12:45】。新手保护期还剩两天半,而他已经学会了第二条规则——在这个世界,会演戏的人,才能活下去。
哪怕演的是个两元店促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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